西幽苑内,一道凛冽戾气,毫无征兆地撞破院内的怡然欢娱。
梁平瑄抬眸,金述那幽沉身影猝然闯入视线,惹她眸光一肃,立刻本能地撇过头去。
一旁的兰昭和慕漪芳,亦瞬间感觉到那股迫人威压,心头骤紧,慌了一瞬,连忙垂首恭敬行礼。
“兰氏王万安。”
“姐夫……”
金述面色阴沉,步履不疾不徐,却凝着强烈的压迫感,悠悠朝三人走去。
那目光一个一个审视扫过,冷冽气息漫过梁平瑄身前时,他微垂眉眼,一言不发。
他只伸手从桌案上拾起一块酥糕,放到鼻尖轻嗅,甜香萦绕,却让他心头火气更盛。
金述倏而转身,沉戾目光落在慕漪芳身上。
“你做的?”
慕漪芳长睫颤动,眼帘低垂,被这股君王戾气吓住,不住缩到梁平瑄身后。
金述瞧着她瑟缩模样,又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悄悄护人的梁平瑄,心头烦躁,他猛地将酥糕掷回碟中。
“做得不怎么样,以后不准再做。”
慕漪芳咬着下唇,不自觉紧紧攥住梁平瑄的衣袖,一声不敢吭。
金述定立在梁平瑄面前,内心深处涌动起百般复杂,煎熬难耐的情绪。
可眼前这人,自他出现,连一个正眼都不肯给。
方才院中欢声笑语,和睦亲昵,他一踏进来,她便冷若冰霜,形同陌路。
这般落差,惹得他双目肃沉,心间愈发动荡怄恼。
他一动不动,但那阴翳的眸光,却悄然扫过这处幽静小院。
花草修整一新,茶香袅袅,糕点清甜,桌椅清雅……
她在这里的日子,竟比他还要悠闲自在,哪有一丝幽禁反省的模样?
“阿逐!”
金述忽然扬声,恼怒冷喝,震得空气一颤。
“本王是让你看着小阏氏在此反省己罪,不是让她在此赏玩享乐!你自去慎行殿领二十杖!”
门口肃立的阿逐面色依旧凛然,但眸光浅凝,心下自苦,只躬身应声。
“是,奴婢知错,自去领罚。”
梁平瑄闻声,心口一紧,倏地抬眸看向阿逐,要开口阻拦,可阿逐已快步离去。
霎时,一簇心火冲上梁平瑄头顶,眼底冷怒翻飞。
金述冷眼再瞥兰昭与慕漪芳,沉沉幽声,明晃晃的威胁直逼而来。
“怎么,你们两人,是想留下来吃板子,还是挨鞭子?”
慕漪芳惊骇一瞬,脚步下意识一动,可瞥见兰昭依旧岿然不动的身影。
她心下那股子义气压过恐吓,退回了步伐,紧紧攥着梁平瑄,不肯独自丢下她。
一时间,小院死寂一般,静得只听见虫鸣,与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金述淡漠睨着院中众人,眼眸一点点染成深暗,唇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冷笑。
“好好好,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个个,都学会同本王对着干了。”
一旁的兰昭心头七上八下,却还是暗中攥紧了双拳,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梗着脖子开口。
“姐夫,阿瑄她……”
金述又听见他亲昵唤她‘阿瑄’,脸上那点冰冷笑意倏地收敛,眼底寒光曝露。
他二人,阿瑄,阿昭,叫的一个比一个亲昵。
兰昭自知失言,心头一沉,慌忙改口。
“小阏氏她并无过错,今日是我们自行前来探望。小阏氏一人孤苦,我们只是…… 只是放心不下……”
金述双眸冷冽的光泽一闪,‘放心不下’?
他倒这般替她着想,好似比自己这个丈夫还要上心!
“来人!将骨都侯拖到大阏氏处!好好抽十鞭子!引为鉴戒!”
门口侍卫应声而上,一左一右架起兰昭便往外拖。
“姐夫!小阏氏无错!求您善待小阏氏!”
兰昭即使被拖走,即使听闻刑罚,也还是拼命嘶吼,声声都在护她。
那呼喊呼啸而过,梁平瑄胸口沉沉起伏,脸色猝然冷白,垂着眸子,咬着牙,一字一句。
“金述,你够了……”
金述眼角微抽,他进来这般久,她一言不发,视若无睹。
饶是兰昭一受罚,她便这样愤愤不平。
金述心间妒火丛生,侧目幽凛地落在梁平瑄身后的慕漪芳,不耐低声。
“你,还要留在这儿吗?”
慕漪芳浑身一抖,愈加紧的靠在梁平瑄身侧,却也再不敢背叛,半步未动。
梁平瑄肃明,他分明就是故意来找她麻烦,现下拿与她亲近之人泄愤。
如今,已两人因她受罚,身侧这抖成筛糠的小丫头,让她心头一涩。
她虽打定主意不再理他,不再与他有一丝牵扯,可此刻终究没办法。
梁平瑄冷着面色,抬眸直直盯住眼前男人,声音沉冷。
“一个小丫头而已,你何必吓她。”
金述邪肆地嗤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眉心微蹙,精芒冷冽,故意出言刺激她。
“小丫头?那本王今夜就宠幸她,让她好做个正经女人。”
慕漪芳闻声如坠冰窟,手心瞬间冒满冷汗,浸湿梁平瑄衣袖。
梁平瑄紧抿着唇,呼吸凝重,一瞬沉默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紧绷的身体松释下来,冷怒压制,凝起一丝温柔,转身握住慕漪芳发凉的双手。
“漪芳,时候不早了,快回枕春殿吧。”
“表姐……”
慕漪芳眉头紧锁,满脸窘促,手死死攥着她不放。
那份担忧眼神分明在说,表姐,你同这般戾气冲天之人一处,恐有不测……
梁平瑄轻轻抽回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竭尽所能露出一抹从容的微笑,语气却却是凝重几分。
“快点回去,乖,听表姐的话。”
慕漪芳张了张嘴,终是明白,自己留在这里,只会让金述更有理由迁怒表姐。
她重重朝梁平瑄点头,眼眸怯怯瞥了一眼幽冷的金述,飞快躬身一礼,便被侍女扶着匆匆离去。
待慕漪芳裙摆迈过西幽苑门槛,那扇陈旧院门,便被侍卫从外狠狠关上。
霎时,整座西幽苑,只余金述与梁平瑄两人,凛身对立。
只见满院幽寂,两心怨艾。
那呼吸沉沉之间,风渐停,虫幽鸣,光影昏沉。
只怕是一场疾风暴雨,顷刻爆发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