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
横店国际大酒店。总统套房。
走廊尽头能听见
唢呐班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承天殿转移到宴会厅了,跟DJ台抢地盘,铜喇叭和电子低音炮在同一个空间里对轰,隔了十七层楼,声波还能从地板传上来,嗡嗡的,跟牙疼似的。
林晚是被架进来的。
秦瑶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拧房卡。
房卡刷了三次没反应。
磁条那面朝反了。
伏特加的后劲从胃底往脑仁上撞,秦瑶的手指头发木,第四次才对准感应区。
滴的一声。
绿灯亮了。
门推开。
大红。
满眼的大红。
喜被铺了整张床,大红色的缎面,上面绣着鸳鸯戏水,金线走的边,床单四角压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
枕巾也是红的。
窗帘也是红的。
床头柜上摆了一对红蜡烛,龙凤呈祥的,蜡油已经淌下来一截了,凝在烛台的铜托上。
李姐布置的。
一看就是。
蜡烛旁边搁着两只交杯酒的杯子。
红绸绑着杯腿,连在一起。
酒已经倒好了。
清的。
不知道是什么酒。
反正不可能再是伏特加了。
林晚被放倒在床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哼。
后脑勺砸在那堆花生红枣上面,有一颗桂圆硌着她的后脑勺,圆溜溜的,疼。
她伸手去扯领口。
旗袍的立领箍着脖子,十一颗盘扣从后颈一路扣到腰线,严丝合缝。
闷。
热。
像被人拿保鲜膜从脖子往下裹了一层。
大红喜被的缎面又滑又厚,身体陷进去,热气往上蒸,汗从后背渗出来,旗袍的重磅真丝贴在背上,黏糊糊的。
“热……”
她拽了两下领口。
盘扣太紧了,最上面那颗,秦瑶系的那颗,纹丝不动。
指头摸到扣袢的丝线,滑的,使不上劲。
“别扯。”
秦瑶的声音从上方传过来。
哑的。
比刚才更哑了。
伏特加烧过的嗓子像砂纸蹭着砂纸。
“扯坏了萧飒能追到横店来骂你。”
秦瑶坐在床边。
她把鞋踢了。
鱼尾裙的裙摆拖在床沿
脚踝上有一圈红色的勒痕,鞋带箍的,箍了一整晚。
妆卸了一半。
朱红色的口红被湿巾擦掉了,嘴唇露出本来的颜色,粉的,干的,下唇有一小块皮翘着。
眼影没来得及卸,正红色的眼影晕在眼角,被汗洇开了边界,和颧骨上伏特加催出来的红晕搅在一起,从眼尾一直烧到鬓角。
纸巾揉成一团扔在床头柜上,沾着口红印子。
“翻过去。”
林晚愣了一下,脑子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她从喜被上滚了半圈,趴下了。
脸埋在鸳鸯戏水的缎面里,金线扎着腮帮子。
花生被她压碎了一颗,壳子的碎片硌在肋骨底下。
秦瑶的手搭上来了。
从最上面那颗开始。
后颈正中的那颗。
她自己扣的那颗。
指尖碰到扣袢的时候顿了。
手指是热的。
不是更衣室里顾清寒那种常年不见光养出来的凉。
是酒烧出来的热。
伏特加把血管里的温度拱到了表面,指腹贴上扣袢的丝线,隔着这么一根线,热度都往皮肤里钻。
扣袢松了。
第一颗。
她的动作很慢。
不是故意做什么文章。
是手指发木了,拇指和食指捻着丝线的扣袢,力道拿不准,大了怕扯断线,小了扣子出不来。
伏特加替她喝了两杯的量,现在全在手指头上还债。
第二颗。
第三颗。
领口松开了,空气灌进来。
林晚闷在缎面里的脸侧了过来,喘了一口,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于气泡破裂的响,像被掐着脖子泡了一晚上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你轻点。”
“我还没用力。”
“那为什么……疼。”
“你喝了九杯酒,哪都疼。”
第四颗。
第五颗。
秦瑶的手指沿着脊椎一路往下,盘扣一颗一颗地被摘开,旗袍松了,面料从身体上剥离的瞬间带起一层细密的汗珠。
重磅真丝的内侧印着汗渍,深一块浅一块的。
林晚趴在那,脸侧对着床头柜的方向。
喜被的缎面窸窣地响着,花生壳碎片还硌在肋骨底下。
秦瑶的呼吸落在她后背裸露出来的那截皮肤上,热的,带着伏特加没散干净的辛辣。
窗外的狂欢声隔了十七层楼传上来。
嗡嗡的。
远的。
像上辈子的事。
最后一颗。
腰线的位置。
扣袢弹开了。
旗袍整个松了,垮下来,堆在腰上,露出里面那件汗透的白色打底衫。
秦瑶的手停在那。
手指搁在林晚腰侧。
刚好是之前敬酒时她掐过的位置。
隔着打底衫,那块皮肤底下已经淤了。
她的指腹贴上去的时候林晚嘶了一声,腰往下缩了一截。
“疼?”
“你掐的。”
“活该。”
但手指没收回去。
搭在那块淤青上,力道轻了,不按不揉,指腹隔着棉布,就那么搁着。
安静了一会儿。
蜡烛的火苗在窗缝灌进来的风里晃了一下。
龙凤呈祥的蜡油往下淌了一滴,砸在铜托上,啪嗒。
林晚从缎面里翻了个身。
仰面了。
旗袍松垮垮地挂着,一边肩膀滑出来了,打底衫的领口歪到了锁骨。
她歪着头,看见床头柜上那两只交杯酒的杯子。
红绸绑着,并排立着,杯子里的酒在烛光里泛着浅琥珀色。
“合卺酒。”
她说。
舌头还是打结的。
“没、没喝。”
秦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你还能喝?”
“礼不能……废。”
“你跟谁学的这句话。”
“沈知意。”
秦瑶的手从她腰上抬起来了。
她起身。
赤脚踩着地毯走到床头柜边上。
铃铛在手腕上叮了一声。
红绳松了一点,铃铛从腕骨上滑到手背,金属壳子碰着掌骨。
她弯腰拿杯子。
鱼尾裙的腰线在弯腰的时候绷紧了,从胯骨到肋骨那段弧线被面料勒出来。
大波浪的发尾从肩上滑下来,扫过杯子边缘。
两只杯子端起来了。
她回到床边。
坐下。
弹簧床垫塌了一个坑,她和林晚之间的距离被地心引力挤成了半臂。
“起来。”
林晚从喜被里挣扎着坐起来。
旗袍挂在身上,半脱不脱的,一边肩膀露着,打底衫的领口歪到没边了。
头发散了,碎发黏在脖子上,额头上亮着一层油汗。
眼神是散的,像两颗泡在酒里泡胀了的葡萄。
秦瑶把一只杯子递给她。
红绸连着两只杯子,杯腿之间的绸子垂下来,搭在喜被上。
林晚接了。
手还在抖。
杯子里的酒晃出来一点,淌在她虎口上,顺着手背滚下去。
两个人的手臂交缠了。
按规矩来的。
右手端杯,手臂从对方手臂的内侧穿过去,绕一圈,杯口对着自己的嘴。
红绸在两条手臂之间缠了一层,绸面蹭着皮肤,凉滑的。
秦瑶的左手腕抵着林晚的前臂内侧。
铃铛夹在两个人的手臂之间,金属壳子咯着林晚的皮肤,小小的一粒,硌得她手臂上拱起一片鸡皮疙瘩。
红绳蹭着她的腕骨。
她感觉到了。
红绳旁边,还有一圈硬的。
金属的。
林晚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铂金素圈。
今天下午交换的。
没钻。
素的。
内壁刻了两行字,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一行是日期,一行是两个名字的缩写。
秦瑶的无名指上也有一枚。
一模一样的。
红绳铃铛和铂金素圈。
一个在手腕上,一个在手指上。
一个叮叮地响了好几年,一个今天才戴上,闷在指节间,安安静静的,连光都不怎么反。
“喝。”
秦瑶说。
嘴唇凑到杯沿上。
两个人同时仰头。
酒不烈。
甜的。
像蜂蜜水掺了一点点黄酒的底子,温吞吞地从舌面上滑下去,经过嗓子的时候暖了一截。
杯子空了。
林晚的手一松,杯子从指缝里滑出去了。
滚下床沿,砸在地毯上。
红绸拽着另一只杯子也跟着滚了,两只杯子在地毯上转了一圈,叮地碰在一起,杯口对着杯口,歪七扭八地躺着。
林晚还没来得及低头看杯子。
秦瑶的重心过来了。
左手撑着床面,右手扣住了林晚的手腕,五指嵌进林晚的指缝里。
十指交叉。
掌心对掌心。
铃铛碰着铂金素圈。
叮。
闷的。
被喜被的缎面盖住了大半的声音。
红绳缠着林晚的无名指关节,绕了半圈,丝线的纹路硌着皮肤。
铃铛卡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之间,金属壳子夹在林晚的中指和无名指的缝隙里,响不了了,闷在掌心。
秦瑶的脸在正上方。
眼影还没卸干净。
正红色晕在眼角,和酒后的红晕搅成一团模糊的、潮湿的颜色。
嘴唇是素的了,没了口红的朱红,露出底下偏粉的本色,下唇翘着那块小皮。
半卸的妆比全妆好看。
也比全妆危险。
发尾垂下来。
大波浪扫着林晚的脸颊和脖子,痒的。
林晚闭上眼了。
花生壳碎片还在后背底下硌着。
喜被的缎面在她耳侧沙沙沙地叫。
秦瑶的呼吸打在她嘴唇上面,热的,蜂蜜味和伏特加余烬搅着的那种热。
秦瑶的嘴唇贴上来了。
抵在林晚的耳廓边缘。
嘴唇上翘着的那块干皮蹭着耳骨,粗糙的,刮得耳朵发痒。
呼吸声很重。
带着鼻音。
然后说话了。
声音从嗓子眼最窄的地方挤出来,哑得不像话。
“林晚。”
“嗯。”
“欠我的剧本。”
停了。
铃铛在掌心里闷闷地震了一下。
不是响。
是两个人的手都在抖,带着金属壳子在指缝间微微打颤。
“明天开始算利息。”
林晚没睁眼。
嘴角歪了一下。
“利率……多少。”
“复利。”
“高利贷啊。”
秦瑶的鼻尖蹭了一下她的耳垂。
“嫁给我了还想跑?”
林晚的手收紧了。
十指交叉的那只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秦瑶的指缝里,攥着,攥得指节发白,攥得铃铛在掌心里发出最后一声闷响。
没回嘴。
不是不想回。
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酒。
比酒烫。
蜡烛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最后一下。
蜡油从龙凤呈祥的蜡身上淌下来,在铜托上凝成一圈暗红的环。
铃铛不响了。
闷在喜被
闷在两只交握的手之间。
闷在花生红枣桂圆莲子铺成的、硌人的、大红色的夜里。
楼下的唢呐和DJ台还在对轰。
十七层的震动传上来,床头柜上的红蜡烛跟着抖。
谁也没管。
“AWSL超话实时动态”
“L”:秦瑶卸了妆之后的样子。口红擦掉了。眼影没卸完。酒后的红晕从眼尾烧到鬓角。下唇有一块翘着的干皮。我盯着那块干皮看了五遍。那块干皮比这世界上任何一支TF都好看。不接受反驳。半妆秦瑶杀伤力是全妆的三倍。因为全妆是铠甲。半妆是铠甲底下露出来的肉。
“L”:给林晚解盘扣。让林晚翻过去趴着。从最上面那颗开始解。她系的那颗。她自己先拆。你们听懂了吗。更衣室里顾清寒帮忙扣了十颗。秦瑶进来补了最后一颗。现在秦瑶从自己扣的那颗开始往下拆。一颗一颗。你以为她在解旗袍。她在拆顾清寒碰过的每一寸。拆到最后剩下的是干净的。是她一个人的。这段的阅读理解我可以打满分了吧。
“L”:利率多少。复利。高利贷啊。嫁给我了还想跑。就这四句话。然后林晚没接。没接。她每次都有嘴接的那个林晚没接住。不是不想接是接不住。比酒烫。三个字。我反复看了八遍。林晚你这辈子都还不清了你知道吗。复利。本金是秦瑶一整杯灰鹅。利率是一辈子。请在我墓碑上刻这个公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