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了。
不是三短一长。两长一短。
林晚从沙发弹起来的速度比刚才慢了。
不是不慌了,是慌累了。肾上腺素这玩意儿分泌多了也会疲软,跟橡皮筋似的,绷了一上午,弹性快没了。
她趿拉着拖鞋往玄关挪。右脚那只拖鞋刚才跑掉了一次之后被她捡回来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脚面上。
门打开了。
甜的。
空气先到的,不是人。一股浓到齁嗓子的奶油草莓味从门缝里挤进来,塞满了整个玄关。
那股甜不是水果的清甜,是黄油在一百八十度的烤箱里化开之后渗进面粉里的那种,腻的,暖的,底下还拖着一层焦糖化的糖浆味。
唐糖。
栗色双马尾。左边那条扎得高,右边低半寸,不对称的,但歪得可爱。
脸上的胶原蛋白能掐出水来,笑的时候两个梨涡深得能存一颗蓝莓。
蕾丝围裙还系着。奶白色的荷叶边上沾了一小块粉色的糖霜,大概是刚才裱花的时候蹭上去的。
手里捧着个粉色三层食盒。
圆的,塔形,一层比一层小。最底下那层直径得有二十公分,中间缩了一圈,最上面那层巴掌大小,盖子上贴着一朵手工的翻糖玫瑰。粉的。花瓣薄得透光。
“晚晚!”
甜糯的声音炸开了。分贝不高,但穿透力惊人,像往一杯黑咖啡里倒了一整瓶炼乳。
“尝尝我新做的新婚特供蛋糕呀!昨晚就想送来的,但是承天殿那边人太多了挤不进去,我在外面等了好久好久!”
尾音往上翘。“好久好久”四个字拖得老长,像嘴里含着一颗没化完的太妃糖。
林晚的嗓子眼松了半截。
送蛋糕的。
不催稿不查岗不送合同。送蛋糕的。
“糖糖?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问的呀。”
唐糖歪了一下头,高扎那条双马尾跟着甩了一下,发尾扫过蕾丝围裙的肩带。
“酒店前台姐姐人可好了,我说我是来送新婚贺礼的,她就告诉我房号了。”
林晚沉默了一秒。
酒店前台。总统套房号码。直接报给一个抱着蛋糕穿着蕾丝围裙的姑娘。
横店国际大酒店的信息安全堪忧。周曼知道了得把前台经理的头拧下来当陀螺。
“进来吧。”
唐糖嗯了一声,拎着食盒跨过门槛。帆布鞋踩在玄关瓷砖上,鞋底蹭出一声轻响。
她低头换酒店拖鞋的时候,目光扫过了玄关矮柜。
黑色丝绒方盒还搁在那儿。
陈曦走了之后没人动过它。暗银色金属护角泛着冷光。旁边是秦瑶拍在鞋柜上的那两份文件,长尾夹的金属簧片微微反光。
唐糖的目光在方盒上停了零点三秒。
没问。
笑着往里走了。
客厅。吧台。
食盒搁上了台面。粉色陶瓷底座磕着大理石,声音轻,闷在甜味里的那种轻。
唐糖的手从食盒把手上松开了。
没看食盒。
看林晚的手。
准确地说,是看林晚垂在身侧的右手。
黑色高领毛衣的袖口宽大,盖过了手腕,只露出半截手背和五根手指。
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素圈。
光线暗。客厅的窗帘还拉着。但铂金的哑光面在昏暗里吃不掉所有的光,从某个角度看过去还是会闪一下。
闪了。
唐糖的瞳孔缩了一下。很小的幅度。梨涡还挂着。但那双湿漉漉的圆眼睛里的焦点锁死了。
不在林晚脸上,不在食盒上,不在这间总统套房的任何一处装潢上。
在手指上。
“晚晚。”
声音还是甜的。但甜法变了。不是太妃糖了。是巧克力酱淋在冰块上,表面裹着糖衣,底下冻着。
“昨晚的戒指,就是这枚吗?”
她走过来了。帆布鞋踩在地毯上,没声。围裙的荷叶边随着步子轻微地荡。
还是那股奶油草莓味,但近了,近到林晚鼻腔里全是甜的,甜得发腻。
“嗯。”
林晚下意识把右手往毛衣口袋方向缩了一下。
没来得及。
唐糖出手了。
快。极快。快得跟她那张甜到冒泡的脸完全不匹配。
两只手。十根手指。一把捧住了林晚的右手。
捧。不是握。是双手合拢,手掌朝上,把林晚的手指托在掌心里。像捧一件瓷器。
唐糖的手心热。常年烤箱边站着的人,手掌温度比正常人高一两度。那股热从掌心传过来,裹着指缝间残留的面粉触感,细的,涩的。
林晚的后颈又竖起来了。
“骨节好好看呀。”
唐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翘着的嘴角和一小截鼻梁。
她的拇指摁上了林晚的食指第二关节。摁着。指腹的力道不大,但稳。往下。顺着骨节的弧度往指根方向滑。
“这里的弧线……被戒指卡了一夜吧?有勒痕呢。”
有勒痕。
素圈套上去之后就没摘过。昨晚喝了九杯酒,手指肿了一圈,金属箍着关节,箍了一整夜。现在酒退了,消肿了,金属和皮肤之间多了一圈发红的勒痕。
唐糖的拇指正好按在那道勒痕上。
“疼不疼?”
甜糯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她比林晚矮半个头,但低着头看手,声音就变成了从下方往上飘的。
不疼。
但林晚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糖糖,我……”
“这枚戒指,把你的手指比例都破坏了。”
唐糖抬头了。
笑着。梨涡还在。那种甜到能开蛋糕店的笑。
但眼睛没在笑。湿漉漉的圆眼里是一种林晚说不上来的东西。认真。极度的认真。像她盯着一块分层失败的千层蛋糕,正在判断哪一层该被剥掉。
“取下来好不好?”
语气甜的。歪着头的。发尾在肩上蹭了一下。
但那句话的内容不甜。
林晚抽手。
没抽动。
唐糖的十根手指抠上来了。不是捧了,是抠。两只手的手指交错着压在林晚的手背上,拇指卡着虎口,其余八根裹着林晚的手指。力气大得离谱。这双揉过不知道多少面团的手,五指合力的握力比她那张奶油脸暗示的数值高了至少两倍。
“别动,我带了护手霜。”
左手松了一只,右手没松。五根手指锁着林晚的手腕。
另一只手往围裙的口袋里掏。
掏出来了。
一管白色的东西。铝制软管。没有商标,没有标签,像医院开的那种药膏。管口的盖子已经拧开了,膏体挤出了一小截,浅绿色的,散发着一股冷冽的草本味。
那股味道和她身上的奶油草莓混在一起,诡异地和谐。
“这上面的磨痕太碍眼了。涂一层就好了呢。”
她的拇指又按上了那道勒痕。比刚才重了。指甲边缘刮着发红的皮肤。
“我来帮你弄好不好?这双手不能有痕迹的嘛……”
叮。
铃铛。
一声。从走廊深处。
不是近的,隔着半个客厅,隔着一整条走廊。客厅里就她们两个人,第三个人的铃铛从十几米外响了一声,那声叮穿过地毯穿过空气穿过奶油草莓的甜腻,刺进来了。
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走廊木地板上。硬底交击硬面。笃笃笃。三声。等距。每一声之间间隔半秒。
秦瑶从走廊尽头走出来了。
林晚先看见的是鞋。黑色尖头细跟,踩在木地板和地毯的交界线上,前半截没声,后半截带响。然后是驼色的风衣下摆,过膝,面料硬挺得像自己带着骨架。腰带勒着,收出来的腰线把整个人的气场往上提了一截。
妆补全了。朱红色口红。正红眼影。头发重新扎过,高马尾,黑色发带箍着,一根碎发都没留。
高跟鞋踩上地毯,没声了。
但压迫感没减。反而更重了。没有声音的逼近比有声音的逼近可怕十倍。
她走到吧台边上。
左手搭上台面。无名指的铂金素圈碰着大理石。手腕上红绳铃铛垂着,金属壳子悬在粉色食盒旁边。差两厘米。
右手拿起了吧台上那杯水。
不是冰水了。冰化完了。杯壁上的冷凝水珠干了大半,只剩底部那一圈还挂着几颗。
她端着杯子。
转过身。
唐糖还捧着林晚的手。右手锁着手腕,左手拿着那管没有标签的药膏,膏体挤出来的那截浅绿色已经快碰到林晚的手背了。
秦瑶走过来了。
高跟鞋踩在两人中间的地毯上停了。
左手抬起来了。端着玻璃杯。手腕倾斜。
水往下倒。
准。精准到林晚事后回想都觉得不像真的。
水流从杯口倾泻,不多不少,一线。细细的一道水柱。
浇在唐糖双手合拢捧着林晚右手的正中央。
浇在十根手指交错的缝隙里。
浇在那管药膏挤出来的浅绿色膏体上。
凉的。
不是冰的了,但凉。凉水劈开了奶油草莓的甜腻。草本味的药膏被水冲散了,浅绿色的膏体从指缝间融化着往下淌,滴在地毯上。
唐糖的手松了。
本能反应。手心被凉水浇到的那一瞬间十根手指弹开了,跟碰到烫手的烤盘似的,条件反射。
林晚的右手自由了。湿漉漉的。水从指缝往下滴。素圈上挂着一颗水珠,在铂金的哑光面上滚了一下,掉了。
秦瑶把空杯子搁回吧台上。
玻璃底磕大理石面,脆的。利落的。
她的右手伸过来了。五根手指张开。掌心朝上。
牵过林晚的右手。
湿的手和干的手。十指交扣。
素圈撞上素圈。闷。哑的那种闷。铂金碰铂金。不亮不脆不响。金属挤着金属,声音沉到地毯底下去了。
她的拇指扣着林晚的虎口。力道不重。但那根拇指正好压在刚才唐糖按过的位置上。
覆盖。精确的覆盖。
“我的太太。”
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那四个字的气压把客厅里最后一点奶油草莓味压到了踢脚线以下。
“轮不到别人来上药。”
唐糖站在两步之外。双手垂在围裙前面。手心还是湿的。水顺着指尖滴了两滴在地毯上,洇开两个小圆点。
她没生气。
脸上的笑还挂着。梨涡还在。但嘴角的弧度变了。从刚才的太妃糖甜变成了另一种。尝到了意料之中的味道,不意外,甚至有点满意的那种弯。
秦瑶没松手。十指扣着林晚的,转过身,面对唐糖。
高定风衣的驼色和蕾丝围裙的奶白在客厅里撞出一种荒诞的对比。
“门在左边。”
停了半拍。铃铛没响。
“慢走。”
唐糖歪了一下头。栗色的双马尾甩了一下。那管没盖盖子的药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塞回了围裙口袋,手上空了。
她的目光没在秦瑶脸上。也没在林晚脸上。
在两只扣在一起的手上。在素圈撞素圈的位置上。
“秦姐姐真紧张呀。”
甜甜的。歪着头的。那颗没含在嘴里的棒棒糖不知道被她藏在哪个口袋了,但声音比棒棒糖还甜。
“我只是心疼晚晚的手嘛。”
她转身了。帆布鞋踩在地毯上。弯腰换鞋。蕾丝围裙的系带在弯腰的时候垂下来,扫了一下地面。
直起身。拉开门。
站在门口。回头。
对着林晚笑了一下。梨涡陷进去。
“蛋糕放在吧台上了哦。第三层是给晚晚的手做的造型饼干。手指形状的。五根。量过尺寸的呢。”
门关了。
客厅安静了。
奶油草莓的味道还没散。浓的。腻的。挂在空气里慢慢往下沉。
粉色食盒搁在吧台上。三层。最上面那层的盖子微微歪了一点,翻糖玫瑰的一片花瓣翘了起来。
林晚站在原地。右手还被秦瑶扣着。手心的水已经被两个人的体温焐干了。
她低头看两只扣在一起的手。素圈贴着素圈。缝隙间夹着一层被捂热的潮意。
秦瑶也低头了。看着同一个位置。
“量过尺寸。”
她重复了唐糖最后那句话。每个字从朱红色的唇线里吐出来都带着一层霜。
林晚的后脊梁又开始冒汗了。
搅拌机没关。高速档。
这一上午到底还要来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