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的灯管是冷白色的日光管,嵌在水泥天花板里,隔三米一根,光线惨淡,照在地面的环氧漆上泛着一层油腻腻的光。
秦瑶那辆酒红色的玛莎拉蒂停在B2层最里面的专属车位上。
车位编号用白漆刷了两遍,“VIP-003”,字体比旁边的都大一号。
流线型的车身在冷光管底下压着一层暗红,跟凝固的血似的,引擎盖上映着天花板管线的倒影,歪歪扭扭。
李姐不在。
秦瑶自己开。
林晚跟在后面。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三步远。
秦瑶的高跟鞋踩在环氧漆地面上,咔咔咔,声音在地下车库的水泥墙壁之间来回弹,叠出一串回响。
驼色风衣的下摆在走路的时候往后扬,露出黑色长裤收窄的裤脚和脚踝。
左手腕的铃铛在走动中轻轻晃着,但没响,金属壳子被风衣袖口拢着,闷住了。
林晚的脚步是拖的。
脚后跟不抬,鞋底蹭着地面,沙沙的,跟用砂纸打磨什么东西似的。
她在磨时间。
从电梯出来到车位五十米。
秦瑶走了四十秒。
林晚用了快一分钟。
中间还在一根承重柱后面蹲下去系了一次鞋带,右脚的。
系完了又觉得左脚的松了,蹲下去又系了一次。
秦瑶已经拉开主驾车门了。
左手搭在车门上沿,低头钻进去。
风衣的驼色消失在车厢里。
车门没关,敞着,主驾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墨镜盒搁在中控台上的声音。
林晚站在车尾。
心跳过速。
不是宿醉后遗症了,宿醉早在那杯粥和两轮门铃轰炸之后退干净了。
这是清醒状态下的、实打实的心跳过速。
她绕到左后方。
手指搭上后座车门把手。
金属的,凉的。掌心的汗黏在镀铬把手上,打滑了一下。
拉开了。
后座的真皮座椅是深棕色的,手工缝线从椅背一路延到坐垫边缘。
车厢里还挂着上次坐过之后留下的味道,茉莉味的车载香薰混着真皮保养剂,底下拖着一缕淡得几乎抓不住的烟草调,秦瑶那瓶香水的尾。
林晚弯腰。
右腿先探进去了。
膝盖刚碰到座椅边缘。
嗡。
电动车窗。
主驾那边的窗降了下来,不是全降,降了三分之二,玻璃切着秦瑶的下巴线停住了。
墨镜已经戴上了。
黑色镜框,镜片颜色深,把眼睛整个吃进去了,只剩两片黑色的反光面。
林晚的影子歪歪扭扭地映在镜片上。
秦瑶侧过脸。
朱红色的唇线在灯管的冷光下格外锋利。
“林晚。”
声音从降了三分之二的车窗里飘出来,裹着车厢内的共振,比平时多了一层胸腔的震。
“你是把我当网约车司机,还是拿自己当老板?”
林晚的右腿僵在半空。
膝盖卡在座椅边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姿势极蠢,上半身在车外弯着,右腿在车里悬着,整个人折成了一个歪七扭八的直角。
地下车库安静得要命。
冷光灯管嗡嗡的底噪在这句话之后显得格外大声。
三秒。
林晚把右腿抽出来了。
慢,比伸进去的时候慢三倍。
膝盖从座椅边缘撤下来,鞋底碰回地面,蹭了一声。
后座车门关了。
她绕车尾,绕过后保险杠,绕过右后轮。
脚步在右后方顿了一下,大概零点五秒,然后继续往前。
副驾车门拉开了。
坐进去。
屁股碰到真皮座椅的那一刻,整个人被兜住了。
椅背的弧度贴着脊椎,头枕压着后脑勺。
密封的车厢像一个缩小版的密室,茉莉味和皮革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浓了一倍不止。
副驾到主驾的距离不超过四十公分。
中控台把两张座椅隔开了,但隔的是腰以下的部分。
腰以上,手肘的领空是重叠的。
林晚的右肘放下去,差两厘米碰到中央扶手箱的边缘。
秦瑶的左肘搁在扶手箱上,风衣袖口翻出了里衬的深棕色绸面。
四十公分。
避无可避。
林晚去摸安全带。
右手往头顶方向伸,安全带的卡扣应该在右肩后方,B柱上嵌着的那个位置。
手指碰到了,金属扣片,拽。
没动。
安全带卡住了。
那种自动回弹锁止机构被猛拽之后会锁死的毛病,每辆车都有,越急越拽不出来。
林晚松了手,等了两秒,重新拽。
还是卡。
手肘往后够的时候撞到了中控台的边缘,硬邦邦的,肘尖骨磕着钢琴烤漆面板,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换了个姿势,身体往右拧。
这下手够到卡扣了,拇指和食指夹着金属片往下拉。
安全带松了,出来了半截。
结果她转回来的时候带面绞上了扶手箱上的什么东西,又卡了。
整个人在副驾座上扭得跟解九连环似的。
左手去解绞着的部分,右手扯着安全带,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像被自己捆了个五花大绑。
林晚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要是现在死在这,死因栏写“被安全带勒死”,全网得笑三天。
主驾那边有动静了。
听见的,不是看见的。
皮革座椅被体重压着发出的细微吱呀声,然后是安全带扣解开的咔嗒。
秦瑶把自己的安全带解了。
她倾过来了。
整个人的重心从主驾往副驾偏移,左手越过中控台,越过扶手箱,越过林晚交叉在胸前的两条手臂。
墨镜随手往仪表盘方向一甩,镜框在皮面上滑了一截,碰到挡风玻璃底部的塑料卡条才停。
近了。
朱红色的唇在这个距离上饱和度高得不真实。
上唇的唇峰削出的弧度近在咫尺,近到林晚能看见唇线边缘有一小块口红膏体涂出了界,大概是出门前补妆时手快了零点几毫米。
嘴唇贴近了林晚的下颌线。
没碰上,差着一层空气。
但体温先到了,热的,从风衣的翻领
茉莉味不是从空气里飘过来的了,是从皮肤上蒸出来的,整片整片的。
左手在林晚身侧,手指碰到了安全带的金属卡扣。
一下就摸到了。
五根手指把卡扣从绞着的地方摘出来,金属片在指间翻了个面。
手腕经过林晚胸口的时候,红绳上的铃铛蹭过了毛衣的面料。
叮。
一声。
闷在车厢里的,比在套房客厅里听到的腻了一倍。
密封的空间把那声尾音吞了大半,剩下的那点震荡闷着往胸腔里钻。
林晚的呼吸断了大概一秒半。
安全带的金属扣被秦瑶的手送到了卡槽口。
咔嗒。
锁了。
安全带斜着横过林晚的胸口,勒着锁骨,把她整个人按在椅背上。
松紧适中,但那种被固定住的感觉让心跳从过速变成了擂鼓。
秦瑶没退。
左手从卡槽旁边撤开了,但没回主驾。
手肘弯着,掌根撑在林晚右侧的头枕边上,指尖差一公分碰到林晚的耳朵。
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扣着方向盘皮套的缝线,其余四根手指松松地搭着。
整个人呈半包围状。
方向盘那边是她的右手,头枕这边是她的左手,底下车门关着,上面车顶罩着。
四面封死。
林晚被框在正中间。
安全带锁着,动不了,退不了,连侧头都只能碰到秦瑶撑在头枕边上的手指。
风衣的驼色填满了大半个视野。
“坐稳。”
声音从上方落下来,近的,气息扫着林晚额前那缕弯成问号的刘海。
停了一拍。
铃铛没响。呼吸声倒是近得不像话。
“我的副驾,上来了就没门下去了。”
说完才退。
不快,不是弹回去的那种退。
是慢慢地把重心从副驾收回主驾,左手从头枕旁边撤开,手指在林晚耳侧的空气里划了一下。
铃铛又响了一声,小的,碎的,尾音消失在引擎启动的低吼里。
安全带系好了,她自己的。
左手搭回方向盘,十点钟方向。
铂金素圈碰着方向盘的皮套,闷了一声。
右手挂挡。
D挡。
引擎转速拉上来了,排气管的低频震动从底盘传上来,通过座椅传到脊椎。
林晚整个人被这股震动裹着,密实的,一层一层的,从脚底板往头顶蹿。
玛莎拉蒂从车位滑出去了。
车头灯刺开地下车库的暗,光柱扫过灰色水泥墙面,扫过一排排深色涂装的轿车车顶。
方向盘打了半圈。
车身滑过转弯处的凸面镜,镜子里映出一个变形的酒红色车影,拖着两条扭曲的光尾转过了弯道。
出了车库入口。
阳光从坡道上方灌进来,挡风玻璃瞬间亮了,林晚眯了眯眼。
秦瑶右手从中央扶手箱顶部摸起墨镜,单手展开,戴回鼻梁。
动作一气呵成,视线一帧没离开前风挡。
林晚低头。
安全带勒着呢。
横过胸口,卡着锁骨。
松紧刚好卡在那个“你能呼吸但别想乱动”的位置。
她裤兜里震了。
不是一下,是连续的,嗡嗡嗡嗡,密集的。
手机。
连锁屏都没来得及亮完就暗了又亮,通知栏的绿色气泡一个接一个往下排。
微信。
林晚侧了一下身,安全带立刻收紧,织带陷进锁骨旁边的软肉里。
她嘶了一声,身体被拽回椅背。
手伸进裤兜,手机摸出来了。
屏幕朝上。锁屏界面。
三条未读。
备注名:“苏小小”。
头像是一只白色的布偶猫叼着棒棒糖,猫的眼睛被P成了粉色的爱心形状。
第一条:“晚晚姐姐!我看到微博了!你昨晚穿旗袍好好看!(≧▽≦)”
第二条:“姐姐姐姐,秦瑶姐姐搂你腰的那张图我存了六遍都觉得不够呢~但是为什么搂的是腰不是肩膀呀?腰好像更亲密一点点哦(?ω?)”
第三条:“对了!我后天到横店哦!你猜我为什么去~嘿嘿别告诉别人呀~”
林晚盯着第三条消息。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后天。
横店。
脑子里那台搅拌机咔地一声,换挡了,直接从二档蹦到四档。
她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主驾。
秦瑶的侧脸被墨镜切掉了上半张,剩下的半张面无表情,朱红色的唇线绷成一道直的。
方向盘上的铂金素圈随着打方向闪了一下。
林晚把手机屏幕扣在了大腿上。
车窗外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玛莎拉蒂的引擎声从低吼拉到中频,车速提上来了。
路面的震动从轮胎传到底盘传到座椅传到绑着安全带的脊椎。
她哪都跑不了。
“AWSL超话实时动态”
“L”:我的副驾上来了就没门下去了。秦瑶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脸不红吗。副驾。我的。上来了就没门。三重暴击打完一套连招。林晚被安全带锁在座位上一动不能动。密封车厢。四十公分。茉莉味。铃铛蹭过胸口。你们管这叫去片场开会?你们管这叫出行?这是移动牢房。
“L”:你们都搁这磕秦瑶呢。我盯苏小小那三条微信盯了五分钟。第二条。为什么搂的是腰不是肩膀呀腰好像更亲密一点点哦。这话从十九岁的嘴里说出来你品品。哪个十九岁小姑娘会精确到搂腰和搂肩膀的亲密度差异。还存了六遍。六遍。后天到横店。林晚你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