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夜,静谧而深邃。
季雨竹坐在房檐之上,双腿悬空,仰头望着天空中的那轮明月。月光如水,洒落在万兽谷的白玉宫殿上,为整座悬空之城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远处的山峰在月色中若隐若现,如同水墨画中的远景,朦胧而深远。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枚沐灵瑶给他的储物戒。月光下,戒面上的纹路流转着淡淡的灵光,如同星辰般闪烁。那里面,装着他的未来——也装着叶琉璃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
那声响很轻,轻得如同夜风拂过树叶。若非季雨竹现在已是八境巅峰的修为,感知敏锐到了极致,根本不可能察觉。
他猛地回头。
一道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后三尺之处。
古云。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面无表情。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身黑衣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他就那样看着季雨竹,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季雨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完全没有感知到古云的到来。
以他现在的实力,以他九涅寒体的感知能力,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古云是如何出现的。他就那样凭空出现在那里,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从未离开。
季雨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
“姐夫?”他试探性地开口,“什么事?”
古云看着他,只说了两个字。
“走。”
那声音很轻,很淡,一如既往地简洁。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说明,就那样一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季雨竹愣了一下。
走?去哪里?
但他没有问。
跟古云相处了这么久,他已经习惯了这位姐夫的说话方式。问他不会得到更多答案,只有跟上去,才会知道答案。
他从房檐上跃下,稳稳地落在古云身边。古云已经瞬移到了地面,步伐从容,仿佛刚才那一步只是随意的走动。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走过庭院,来到另一间房门前。
南宫宇的房间。
古云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咚咚。”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片刻后,门开了。
南宫宇站在门口,身上的气息还未完全收敛,显然刚才正在修炼。他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眼中也没有了之前的疲惫。那些英灵的馈赠虽然让他修为跌落,但他的根基明显比以前更加扎实。
他看到古云,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了?”他问道。
古云看着他,依旧是那两个字:
“走。”
南宫宇眨了眨眼睛,没反应过来。
他没有多问,只是回屋拿了件外袍,便跟着走了出来。
三人一前两后,向着万兽谷外走去。
万兽谷之外,是一片连绵的山脉。
月光下,那些山峰如同沉睡的巨兽,静静地横卧在大地上。山间有薄雾缭绕,在月色中泛着淡淡的银光,如同仙境一般。
古云带着他们,穿过一片片密林,越过一座座山丘,步伐不疾不徐。他没有解释要去哪里,季雨竹和南宫宇也没有问。
他们只是跟着。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山坳中,隐约能看见一座房屋的轮廓。
那房屋不大,掩映在松林之间,若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房屋的屋顶铺着青瓦,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屋前有一片小小的庭院,庭中铺着青石板,缝隙间长着细细的青苔。
而房屋后方,隐约有热气升腾。
那热气在白雾中缭绕,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在月光下如同轻纱般飘渺。
季雨竹这才明白——这里真的有温泉。
而且,不是普通的温泉。
他能感觉到,整座山都被一座巨大的阵法笼罩着。那些阵法的节点隐藏在岩石之间、树木之后、溪流之下,层层叠叠,环环相扣,形成一道严密到极致的防御。
能在万兽谷附近布下这种级别的阵法,除了万兽谷自身,不会有别人。
古云带着他们走到房屋门前,停下脚步。
门前站着一位女子,一身素色长裙,面容清秀,气质温婉。她看到古云,微微欠身,态度恭敬。
古云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递了过去。
那玉牌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芒,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兽”字。那是万兽谷的身份令牌,而且看那光泽和质地,至少是长老级别才能拥有的。
女子接过玉牌,仔细检查了一番。她的手指在玉牌上轻轻摩挲,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气息。片刻后,她点了点头,将玉牌递还,侧身让开。
“请进。”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恭敬。
古云接过玉牌,率先走入。
季雨竹和南宫宇跟在后面。
穿过前庭,绕过正屋,后院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天然形成的温泉池。
池子不大,约莫三丈见方,池水清澈见底,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水面上浮着淡淡的雾气,带着硫磺和草木的清香,温暖而湿润。
池边铺着光滑的鹅卵石,石缝间长着细细的青苔。几株老松斜斜地探出枝干,松针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偶尔有夜风拂过,松针沙沙作响,如同低语。
温泉池的上方,阵法的光芒隐隐流转,将这片小天地与外界的寒意隔绝开来。
古云走到池边,解开外袍,随意地搭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迈步走入池中。
水花轻轻溅起,又迅速平静。
他就那样靠在池边的石壁上,闭上眼睛,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冷漠,似乎也在这温暖的池水中柔和了几分。
季雨竹和南宫宇对视一眼,也各自褪去外袍,走入池中。
水温恰到好处。
不烫,也不凉,温温热热的,如同母亲怀抱般的温度。那温暖从皮肤渗入,一点一点地渗透进肌肉、骨骼、经脉,将那些积累的疲惫和暗伤一点点融化。
季雨竹靠在池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九涅寒气在这温暖的池水中变得柔和了许多。那些平日里需要刻意运转才能调动的寒气,此刻如同被驯服的溪流,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温润而平和。
南宫宇坐在他旁边,同样闭着眼睛。他的脸上,那一直紧绷的表情也松弛了下来。
三人就这样静静地泡着,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雾气在月光中缭绕,如梦似幻。
不知过了多久——
隔壁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二姐你别跑!”
那是忆颜欢的声音,欢快而张扬,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
紧接着是一阵水花溅起的声音,还有叶琉璃带着几分羞恼的喊声:
“颜欢!你泼我水!”
“是你先泼我的!”
“我没有!”
“你有!你就有!”
水花声越来越密集,伴随着两人的笑闹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季雨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隔壁,是另一座温泉池。
两座池子之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石壁,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他能听到忆颜欢的笑声,叶琉璃的嗔怒,还有——沐灵瑶的声音。
“好了好了,别闹了。一会儿把水都泼光了。”
那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还有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
“大姐!你看琉璃!她欺负我!”
“明明是你先欺负我的!”
“我没有!”
“你有!”
水花声再次响起,伴随着两人的笑闹,还有沐灵瑶无奈的叹息。
季雨竹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许久未听过叶琉璃这样笑过。
在他面前,她总是安静的、沉稳的、带着几分清冷的。即使在那夜之后,两人的关系亲近了许多,她也从未这样肆无忌惮地笑闹过。
原来,在亲近的人面前,她也可以放下所有的防备,做回一个普通的女孩。
南宫宇也听到了隔壁的声音,他的嘴角同样微微上扬。那些一直紧绷着的表情,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古云依旧闭着眼睛,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但季雨竹注意到,他的嘴角,也微微翘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隔壁的笑闹声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沐灵瑶轻柔的说话声,还有偶尔响起的水声。
“琉璃,回紫阳宗,紧张吗?”沐灵瑶问道。
沉默了片刻。
然后,叶琉璃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确定:
“有一点。”
“有什么好紧张的!”忆颜欢的声音插了进来,“不就是回去看看嘛!要是有人欺负你,我帮你打回去!”
“没人欺负我……”叶琉璃无奈道,“就是……很久没回去了。不知道师门怎么样了,不知道那些师弟师妹还记不记得我……”
“肯定会记得的。”沐灵瑶的声音温和而笃定,“你是紫阳宗的天之骄女,谁会不记得你?”
叶琉璃没有说话。
但季雨竹能想象到,她此刻一定微微红了脸。
“而且,”沐灵瑶的声音中多了几分促狭,“这次回去,可不是你一个人。有人陪着你呢。”
“大姐!”叶琉璃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羞恼。
“哈哈哈哈哈!”忆颜欢的笑声再次响起,“琉璃姐姐脸红了!我看到了!”
“没有!”
“有!就有!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忆颜欢!”
水花声大作,伴随着两人的追逐笑闹,还有沐灵瑶无奈的笑声。
季雨竹靠在池边,听着隔壁的欢声笑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
这些人,这些声音,这些笑闹——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古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季雨竹。
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光芒。那不是审视,不是教导,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是理解。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闭上眼睛。
但那一瞬间的对视,已经让季雨竹明白了很多。
时间缓缓流逝。
月光渐渐西斜,雾气越来越浓。
隔壁的声音渐渐小了,笑闹声变成了低声的交谈,偶尔还有几声轻笑。
季雨竹靠在池边,抬头看着天空中的那轮明月。
月亮很圆,很亮,洒下的银辉将整片山坳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
如果有一天,这一切都结束了。魔族被消灭了,天下太平了,他不用再战斗了——
回到那个小村子,和叶琉璃一起,种种地,养养花,偶尔泡泡温泉,听听隔壁的笑声——
那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他嘴角微微上扬,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隔壁偶尔传来的轻笑。
鼻尖,是硫磺和草木的清香。
身体,被温暖的池水包裹。
这一刻,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烦恼,都随着那雾气,消散在月色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古云的声音响起。
“走了。”
只有两个字,依旧简洁。
季雨竹睁开眼睛,发现月亮已经西沉,天色将明。
他站起身,水花从身上滑落。那些疲惫和倦意,已经被温暖的池水彻底洗去。
南宫宇也站了起来,他的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放松。
三人穿好外袍,走出庭院。
经过前庭时,那位守门的女子依旧站在那里,看到他们出来,微微欠身。
古云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三人走出山坳,向着万兽谷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热气依旧在月光下缭绕。
隔壁,已经没有了声音。
她们大概已经回去了吧。
季雨竹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房屋掩映在松林之间,雾气缭绕,如梦似幻。
他收回目光,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