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几日后,万兽谷的清晨格外宁静。
阳光透过高塔的金色光芒,洒落在白玉砌成的宫殿上,为整座悬空之城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气息,那是山巅特有的凛冽,混合着草木的芬芳。远处的山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水墨画中的远景,朦胧而深远。
这几日,沐灵瑶一刻也没有闲着。
她将万兽谷积压的大小事务一一处理妥当。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那些需要她亲自过目的决策、那些各处分部送来的请示报告,在她手中如同流水般经过,每一份都得到了妥善的批复。她的效率高得惊人,往往别人需要半天才能处理完的事务,她只需要半个时辰。
与此同时,她对魔域边缘的巡逻防护也加强了部署。自从上次深入魔域探查后,她心中始终有一种隐隐的不安。魔族那位领袖已经完全恢复,却迟迟没有动作;大部分魔族向深处聚集,只留下小部分在外围活动;魔域深处的魔气越来越浓,连她和古云都无法深入太远。
这一切都透着诡异。
她增派了巡逻队伍,加密了警报频次,在关键位置增设了预警阵法。她还特意召见了黑熊墨,叮嘱他务必保持警惕,一旦发现异常,立刻通过传送阵上报。
“少谷主放心,属下一定守好防线。”黑熊墨单膝跪地,粗犷的声音中满是郑重。
沐灵瑶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除此之外,她还要教导两个孩子。
古灵淮和古灵溪。
古灵淮已经快八岁了,作为万兽谷的继承人,他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太多。功法、阵法、兵法、政务、外交……每一天的课程都排得满满当当。但他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地学,默默地练。那张稚嫩的脸上,总是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沐灵瑶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既欣慰又心疼。
“淮儿,休息一下吧。”她轻声道,将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
古灵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母亲,我还不累。这套阵法还有几个节点没搞清楚,我想再研究一会儿。”
沐灵瑶没有勉强,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那娘亲陪你。”
古灵淮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古灵溪就完全不同了。
这个小丫头,精力旺盛得让人头疼。她不喜欢修炼,不喜欢读书,只喜欢到处跑到处玩。沐灵瑶好不容易把她按在座位上,教她基础的功法运转,她学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打瞌睡。
“灵溪,专心。”沐灵瑶轻轻敲了敲她的小脑袋。
古灵溪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嘟囔道:“娘亲,我不想修炼……我想出去玩……”
沐灵瑶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丫头,天赋一点都不比哥哥差,就是不肯用功。
她蹲下身,与古灵溪平视,认真道:“灵溪,你不想像娘亲一样强大吗?”
古灵溪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想。有娘亲和爹爹在,灵溪不需要强大。”
沐灵瑶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她将古灵溪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傻丫头。”
几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清晨的阳光洒在万兽谷的大殿前,沐灵瑶早早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众人的到来。她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衣,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的气息。
古云站在她身侧,依旧是一身黑衣,沉默如影。
季雨竹第一个到了。
这几日的休整让他的状态恢复到了巅峰。八境巅峰的修为稳固如山,体内的九涅寒气运转自如。他站在晨光中,周身隐隐流转着淡紫色的寒光,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气势逼人。
叶琉璃紧随其后。她换了一身崭新的火红色长裙,流火霓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她的气色很好,眼中带着淡淡的期待——终于要回紫阳宗了。
忆颜欢蹦蹦跳跳地跑来,嘴里还叼着一个包子。她的身上洋溢着刚刚突破八境的兴奋,整个人如同一只欢快的小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南宫宇最后到达。他的步伐沉稳,面色平静,但眼中隐隐多了一些东西——那是无数英灵寄托的厚重。他的修为虽然跌落回五境,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些蛰伏在他体内的力量,终有一日会彻底爆发。
四人到齐后,沐天扬带着古灵溪前来送别。
古灵溪今天穿了一身粉色的小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粉雕玉琢,可爱至极。但那双大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她一看到沐灵瑶,立刻扑了上去,紧紧抱住她的腿。
“爹爹,娘亲,你们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哭腔,让人听了心疼。
沐灵瑶蹲下身,将她抱起来,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很快的,灵溪。”她柔声道,“娘亲就是出去转一圈,很快就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抚摸着古灵溪的头,那动作温柔而宠溺。
古灵溪把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沐灵瑶抱着她,环顾四周,问道:“淮儿呢?”
古灵溪抬起头,小声道:“哥哥说,谷中还有事情要忙,就先不过来了。”
沐灵瑶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
古灵淮不是不想来,而是不敢来。
他怕自己来了会舍不得,会哭,会让母亲担心。作为万兽谷的继承人,他必须学会坚强,学会承受离别。哪怕他只有八岁。
沐灵瑶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她的淮儿,太懂事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在古灵溪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将她递给沐天扬。
“那我们就出发了。”
沐天扬接过古灵溪,看着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慈爱,有期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路上小心。”他轻声道。
沐灵瑶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向传送阵。
身后,古灵溪突然大声喊道:“娘亲!早点回来!灵溪会想你的!”
沐灵瑶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传送阵启动,光芒闪烁。
几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光芒之中。
城市之间的传送阵,远比长途传送阵稳定得多。
仅仅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光芒散去,几人已经出现在另一座城市之中。
紫云城。
这座位于紫阳宗山脚下的城市,是西域东部最繁华的城镇之一。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往来如织。叫卖声、谈笑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生机勃勃的画面。
与万兽谷的肃穆威严不同,紫云城充满了烟火气息。那些茶馆酒楼里坐满了人,有修士在交流修炼心得,有商人在谈生意,有说书人在讲着传奇故事。
沐灵瑶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座城市的繁华,嘴角微微上扬。
“琉璃,你回家看看吗?”她转头问道。
叶琉璃站在她身边,目光看向紫云城深处——那里,是紫阳宗的方向。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紧张。
听到沐灵瑶的问话,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季雨竹。
季雨竹也正看着她,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叶琉璃的脸微微一红,然后点了点头。
“大姐,你们来吗?”
沐灵瑶摇了摇头,笑道:“我们随便转转,你先去吧。”
叶琉璃点了点头,又看了季雨竹一眼,然后转身,向着紫阳宗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很快,带着几分迫不及待。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季雨竹还站在那里,目送着她。
两人对视一眼,叶琉璃微微一笑,然后转身,快步消失在人群中。
沐灵瑶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转头看向季雨竹,正要说什么,却见季雨竹突然开口:
“大姐,我也想回去看看。”
沐灵瑶微微一怔。
她很快就明白了季雨竹想去的地方,雨竹村。
那个季雨竹从小长大的村子。
沐灵瑶沉默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我劝你还是别去。”她开口道,声音很轻。
季雨竹愣住了,满脸不解:
“怎么了?”
沐灵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算了。”她轻声道,“我不太好说。你去看看吧。若是不行,我再告诉你原因。”
季雨竹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心中满是疑惑,但沐灵瑶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他点了点头,暂别了众人,朝着雨竹村的方向快步走去。
身后,沐灵瑶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走吧,我们先找个地方喝茶。”她对忆颜欢和南宫宇说道,语气轻松如常。
忆颜欢早已被街边的糖葫芦吸引,拉着南宫宇就往前冲。
南宫宇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无奈地跟上。
沐灵瑶看着他们,微微一笑,迈步跟上。
雨竹村离紫云城并不太远。
正常走过去,大约需要两个时辰。但以季雨竹现在的实力,这个时间被大大缩短了。
八境巅峰的修为,让他的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每一步踏出,脚下都有寒气凝聚,如同踩在冰面上滑行。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周围的景物飞速倒退,风声在耳边呼啸。
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已经接近了雨竹村。
周围的景色渐渐变得熟悉起来。
那片他小时候经常去捉鱼的小河,那座他和小伙伴们一起爬过的山坡,那棵他曾经坐在这里停滞了。
季雨竹的心,突然变得柔软起来。
他放慢了速度,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但就在他即将踏入村口的瞬间——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骤然涌上心头!
那种感觉,如同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让他浑身寒毛倒竖!
季雨竹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后暴退!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退出了数十丈!
他稳住身形,警惕地扫视四周。
周围一片宁静。
阳光洒在田野上,微风拂过麦浪,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几只鸟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正常,那么祥和。
但季雨竹知道,不正常。
他的感知在疯狂预警,告诉他——前方有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开始仔细搜寻。
一寸一寸,他扫过每一棵树木,每一丛灌木,每一片草地。
终于——
他发现了。
在村口不远处,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上,插着一柄剑。
那剑锈迹斑斑,剑身已经没入土中大半,只露出一小截剑柄和剑格。它被杂草掩盖着,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但就是这柄看似破败的剑,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那股气息凌厉而霸道,如同一头沉睡的巨龙,虽然蛰伏,却依然散发着让人不敢靠近的威压。
季雨竹怔怔地看着那柄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自幼在雨竹村长大,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十几年。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条小路。但他从来不知道——这里有一柄剑。
而且,是这么危险的剑。
那柄剑散发的气息,让他这个八境巅峰的修士都感到心悸。那得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柄剑,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前不远处。
季雨竹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那是一个老人。
白发苍苍,面容苍老,穿着一身朴素的灰布衣裳。他的背微微驼着,双手背在身后,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老人。
但季雨竹知道,他不普通。
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出现在他面前,这份实力,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爷爷!”季雨竹惊呼出声,声音中带着惊喜,也带着震惊。
季枯朽。
他的爷爷。
那个将他抚养长大、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做人的老人。
他虽然在沐灵瑶的口中知道爷爷有秘密,但他从未想过——爷爷这么强。
那股气息,那种身法,那份从容——这绝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季枯朽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那目光中,没有惊喜,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阔别已久的孙子,只是一个陌生人。
“雨竹村内,修士止步。”他开口,声音苍老而平淡。
那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规矩。
季雨竹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爷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爷爷,”他上前一步,急切道,“是我,雨竹。我回来了。”
季枯朽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
“我知道。”他淡淡道,“但规矩就是规矩。既然你选择踏入修行之路,便不可再入村中。”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季雨竹沉默了。
他看着爷爷那张苍老而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牵着他的手,在村子里散步。想起爷爷坐在院子里,教他认字。想起爷爷在灯下,给他讲故事。想起每次他受了委屈,爷爷都会轻轻拍着他的头,说“没事,爷爷在”。
那些记忆,那么温暖,那么清晰。
而此刻,爷爷就站在他面前,却如同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若我日后选择退隐呢?”季雨竹的声音有些沙哑,“若我不再修行,是不是就可以回来了?”
季枯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若你选择退隐,方可回来。”他轻声道,“但在此之前,不可踏入半步。”
季雨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爷爷,看了很久。
良久,他深深一拜。
“爷爷,保重。”
他转过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就算回头,也看不到爷爷了。
季枯朽站在原地,看着孙子的背影渐渐远去。
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终于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欣慰,有不舍,也有一丝……骄傲。
他转过身,向着村内走去。
步伐依旧缓慢,背依旧微微驼着。
但每一步,都沉稳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