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乡情怯

    从乾清宫到翊坤宫，不过一盏茶的路程。可胤禟和塔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

    宫道两旁的红墙在秋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墙头的琉璃瓦折射出细碎的金芒。几株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湛蓝的天空。远处传来宫女的嬉笑声，还有隐约的丝竹声。

    一切都那么熟悉，熟悉得让人眼眶发酸。

    “到了。”胤禟停下脚步。

    翊坤宫的宫门就在眼前。朱漆大门紧闭，门上的鎏金门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门前的石狮子依旧威武，可胤禟却觉得，那石狮子的眼神都比往日温和了几分。

    塔娜站在他身边，手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想要平复心情，可心跳却越来越快。

    “进去吧。”胤禟握住她的手，“额娘和乌灵珠在等着呢。”

    他的手心也是湿的。

    何玉柱上前叩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一个小太监的脸。看见胤禟和塔娜，小太监眼睛瞪得溜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噗通”跪倒：

    “王、王爷！福晋！您们回来了！”

    他声音都变了调，连滚爬爬地往里跑：“娘娘！娘娘！王爷和福晋回来了！”

    翊坤宫瞬间骚动起来。

    胤禟和塔娜跨进门槛，走过熟悉的影壁，穿过前院。每一步都踏在记忆里——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他都闭着眼睛都能摸清。

    正殿的门大开着。

    宜妃郭络罗氏正坐在窗边的暖炕上，手里拿着个布老虎，逗着炕上玩耍的小孙女。

    乌灵珠穿着鹅黄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髻，正咯咯笑着伸手去够布老虎。

    阳光透过菱花窗棂洒进来，在祖孙俩身上镀上一层柔光。这画面温馨得让人不忍打破。

    宜妃听到外面的动静，疑惑地抬起头。当她看清走进来的两个人时，手中的布老虎“啪”地掉在炕上。

    她愣了一瞬，随即像被烫到似的腾地站起来，连鞋子都没穿好就踉跄着冲下暖炕，几乎是扑到胤禟和塔娜面前。

    “胤禟……塔娜……”她的声音发颤，伸手想去碰儿子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像怕碰碎了梦。

    “额娘……”胤禟眼圈瞬间红了，握住母亲的手，“儿子回来了。”

    宜妃的眼泪夺眶而出。她颤抖着抚摸儿子的脸颊，又拉住儿媳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话来：

    “瘦了……都瘦了……”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两人——胤禟的脸颊凹陷下去，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虽然穿着蟒袍，可那衣裳显得空荡荡的。

    塔娜也是，原本圆润的脸庞瘦出了尖下巴，眼睛显得更大了，可那眼神里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吃了多少苦啊……”宜妃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江南那些杀千刀的……怎么就敢……怎么就敢……”

    “额娘，没事了。”塔娜强忍着泪，握住婆婆的手，“我们都好好的，没事了。”

    “怎么能没事！”宜妃又气又心疼，“胤禟肩上那伤，太医都跟我说了！那么深的箭伤，差点就……”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攥着儿子的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胤禟将母亲拥入怀中，轻拍着她的背：“额娘，真的没事了。您看，儿子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

    宜妃在他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静下来。她抹了抹眼泪，又仔细端详两人，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暖炕。

    “乌灵珠……”

    暖炕上，乌灵珠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小手伸向掉落的布老虎，大眼睛却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个大人。

    她已经两个多月没见过阿玛，接近一个月没见过额娘了。对两岁的孩子来说，这时间长得像一个世纪。

    塔娜的心揪紧了。她缓缓走过去，在炕边蹲下，与女儿平视。

    “乌灵珠……”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认得额娘吗？”

    乌灵珠眨巴着大眼睛，小嘴抿着，没说话。她歪着头，仔细看着塔娜的脸，又看看站在后面的胤禟，眼神里满是困惑。

    胤禟也走过来，在塔娜身边蹲下。他努力挤出笑容，可眼圈却是红的：

    “乌灵珠，是阿玛呀。阿玛回来了。”

    乌灵珠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忽然，她的小嘴瘪了瘪，眼圈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滚下来。

    “呜……”她发出小兽般的呜咽，手脚并用地从炕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扑向塔娜。

    “额娘——！”

    这一声喊，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情感的闸门。

    塔娜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紧紧抱住，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落下：“乌灵珠……我的乌灵珠……额娘回来了……回来了……”

    乌灵珠在她怀里放声大哭，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娘……呜呜……阿玛……你们去哪了……乌灵珠好想你们……”

    胤禟伸手将母女俩一起搂住，脸埋在女儿的小肩膀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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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宜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是泪流满面。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两年了。自从老九出宫建府，她已经很久没见他这样情绪外露了。这个儿子从小要强，摔倒了都不哭，可此刻抱着妻女，却哭得像个孩子。

    许久，乌灵珠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小声的抽噎。

    她抬起哭花的小脸，看看塔娜，又看看胤禟，忽然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胤禟的脸：

    “阿玛……疼吗？”

    胤禟一愣：“什么？”

    乌灵珠的小手指着他左肩的位置——虽然隔着朝服看不见，可小孩子似乎有种神奇的直觉：“这里……乌灵珠做梦，梦见阿玛这里流血了……疼……”

    塔娜和胤禟都愣住了。宜妃也惊得忘了哭。

    “乌灵珠……你怎么知道……”塔娜的声音发颤。

    乌灵珠瘪瘪嘴，又要哭：“乌灵珠做梦……梦见阿玛在水里，这里流血了……乌灵珠喊阿玛，阿玛不理乌灵珠……”

    这是父女感应？

    胤禟将女儿紧紧搂住，声音哽咽：“阿玛不疼了……乌灵珠乖，阿玛不疼了……”

    “真的？”乌灵珠抽噎着问。

    “真的。”胤禟擦掉眼泪，挤出笑容，“不信阿玛抱抱乌灵珠。”

    他说着，将女儿抱起来，还转了个圈。乌灵珠破涕为笑，小手搂住他的脖子：“阿玛高高！”

    “对，阿玛高高！”胤禟笑着，可眼泪又流下来。

    塔娜站起身，从背后抱住父女俩，脸贴在胤禟背上，无声地流泪。

    “喵~”

    一声软糯的猫叫打破了这个温馨的画面。

    众人低头看去，只见一团雪白的身影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正蹲在胤禟脚边，仰着小脑袋，琥珀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

    是雪团。

    这只有灵性的狮子猫显然认出了许久不见的两位主人。它先是绕着胤禟的靴子转了两圈，用脑袋蹭了蹭，接着又走到塔娜脚边，蹭她的裙角。

    “雪团！”乌灵珠从阿玛怀里挣下来，蹲下身抱住猫咪，“雪团也想阿玛额娘了！”

    雪团“喵喵”叫着，用脑袋顶乌灵珠的小手，又抬头看看胤禟和塔娜，那眼神像是在说：你们还知道回来啊？

    胤禟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雪团的头。猫咪享受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雪团好像又胖了。”塔娜也蹲下来，笑着挠了挠雪团的下巴。

    “可不是嘛。”宜妃终于平复了情绪，擦干眼泪走过来，“这小家伙可会享福了。御膳房每天送来的鲜鱼，它一顿能吃大半条。还特别挑，只吃鲈鱼和鳜鱼，草鱼鲤鱼碰都不碰。”

    胤禟失笑：“这小东西，比人还精。”

    雪团像是听懂了，傲娇地“喵”了一声，尾巴翘得老高。

    乌灵珠抱着雪团，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献宝似的举到塔娜面前：

    “额娘看！这是玛嬷给乌灵珠做的！里面装了雪团的毛毛，还有额娘给乌灵珠的铃铛！”

    塔娜接过荷包。

    那是用月白锦缎做的，绣着粉色的小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宜妃亲手做的。她打开荷包，里面果然有几根雪白的猫毛，还有她离京前给女儿系在发髻上的那串小银铃铛。

    “乌灵珠每天睡觉都抱着这个荷包。”宜妃轻声道，“说是有额娘的味道，还有雪团陪着，就不怕了。”

    塔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将女儿搂进怀里，亲了又亲：“额娘以后再也不离开乌灵珠了……再也不离开了……”

    “真的？”乌灵珠仰着小脸问。

    “真的。”塔娜郑重点头，“额娘发誓。”

    胤禟也道：“阿玛也发誓，以后去哪儿都带着乌灵珠和额娘。”

    乌灵珠这才满意，小脸上终于绽开了灿烂的笑容。她左手拉着塔娜，右手拉着胤禟，蹦蹦跳跳：

    “阿玛额娘回来了！乌灵珠好开心！”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一家三口身上，暖洋洋的。雪团在脚边打滚，宜妃站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画面，眼中满是欣慰。

    这一刻，所有的担忧、恐惧、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回家了。

    真的回家了。

    一家人在暖炕上坐下，宜妃命宫女端来茶点。

    “你们还没用膳吧？”她心疼地看着儿子儿媳，“我让膳房准备了些清淡的，先垫垫肚子。晚上再好好吃一顿。”

    宫女端上几样小菜——清炖乳鸽、鸡丝粥、虾仁蒸蛋，还有几样精致的小点心。都是适合久饿之人、又滋补元气的。

    胤禟和塔娜也确实饿了。这一路急着赶路，饮食都是随便对付。此刻看到这些热腾腾的饭菜，才觉得饥肠辘辘。

    两人安静地吃着，宜妃就在一旁看着，时不时给两人夹菜。

    “慢点吃，别噎着。”

    “这乳鸽炖得烂，多吃点，补气血。”

    “塔娜你也多吃，你看你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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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灵珠趴在炕桌上，托着小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阿玛额娘吃饭。雪团跳上炕，窝在她腿边，也眯着眼睛打盹。

    等两人吃得差不多了，宜妃才问起江南的详细情况。

    胤禟简单说了说，避开了那些血腥惊险的部分，只重点说了如何整顿漕运、如何提拔清廉官员。但宜妃何等精明，从他轻描淡写的叙述中，也能听出背后的凶险。

    “那个赵永昌，还有刘文远，”宜妃咬牙，“该千刀万剐！竟敢对皇子下手，诛九族都不为过！”

    “皇阿玛已经下旨，将他们押入天牢，择日亲审。”胤禟道，“想来不会轻饶。”

    宜妃点点头，又压低声音：“我听说，这事还牵扯到京里的一些人？”

    胤禟和塔娜对视一眼，没有接话。

    宜妃明白了，叹口气：“朝堂上的事，我不多问。你们心里有数就行。只是……”她握住儿子的手，“经此一事，你们要更加小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儿子明白。”

    “塔娜，”宜妃又看向儿媳，“这次多亏有你。若不是你及时赶到，胤禟恐怕……”她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握着塔娜的手，“你救了胤禟的命，就是救了我们母子的命。这份情，额娘记一辈子。”

    塔娜连忙道：“额娘言重了。胤禟是我的夫君，我救他是应该的。”

    “不是应该。”宜妃摇头，眼中含泪，“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应该’的。你能为他拼命，是你的情义。这份情义，比什么都珍贵。”

    她说着，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套在塔娜手上：“这是我额娘留给我的，跟了我几十年。如今给你，算是额娘的一点心意。”

    那镯子水头极好，翠绿欲滴，一看就是传世珍品。

    塔娜要推辞，被宜妃按住：“收着。你不收，就是跟额娘见外了。”

    塔娜只得收下，郑重道：“谢额娘。”

    宜妃这才笑了，转头看向已经趴在塔娜腿上睡着的乌灵珠。小丫头玩累了，这会儿睡得正香，小手还紧紧抓着塔娜的衣角。

    “看这孩子，睡着了都不松手。”宜妃轻声道，“这些日子，她夜里总惊醒，哭着找阿玛额娘。现在你们回来了，她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胤禟轻轻将女儿抱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捧着珍宝。乌灵珠在睡梦中咂咂嘴，小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呢喃了一句：“阿玛……”

    “阿玛在。”胤禟轻声应道，眼眶又红了。

    塔娜靠在他肩上，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心中一片安宁。

    窗外，夕阳西下，将翊坤宫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殿内烛火初上，暖意融融。

    这一夜，翊坤宫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团圆。

    而远在乾清宫的康熙，在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后，抬头望向翊坤宫的方向，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梁九功小心地问：“皇上，要摆驾翊坤宫吗？”

    康熙摇摇头：“让他们一家好好团聚吧。朕明日再去。”

    他顿了顿，又道：“传朕口谕：庆郡王夫妇舟车劳顿，特许休沐十日。这十日，任何人不得打扰。”

    “嗻。”

    烛光摇曳，映着康熙深邃的眼神。

    江南的事算是了了，可朝堂上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但今夜，就让孩子们好好睡一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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