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阴雨绵绵，杜河进入大都护府。
王玄策正在办公，见到他湿透，忙吩咐人点炭火，又让人取来姜汤。
杜河脱下皮裘，和他在堂中说话。
“大人招呼一声，下官去见你就是。”
“无妨，你比我忙。”
杜河坐在火边，身上逐渐暖和。
他解下鱼符袋，放在王玄策手中。
“下午我去汉州，浪州由你做主。”
“是。”
王玄策双手接过，这小小鲤鱼符，是大都护身份证明，象征着权柄。有鱼符在手，他可调动城防军。
“浪州驻兵一千，东州驻兵三千，你有军务，多和姜奉联络。”
“诺。”
王玄策拱手领命，唐军驻军不多，东州是安东中心，需要强兵镇守，浪州距前线近，一千人也足矣。
王玄策笑道：“大都护这巡检吏，当真巧妙。”
“这叫发挥群众作用。”
杜河微微一笑，巡检吏取自各村落，利益却绑定官府。五部想起兵，势必要动员部众，但这样一来，瞒不过他们耳目。
“只是辽州扶州太远，是否留驻兵。”
王玄策提出担忧，扶州、辽州是扶余氏和松氏，两部距离远，从东州发兵，也要数日才到。
一旦有变故，很难及时反应。
杜河早考虑这点，笑道：“营州有五千驻兵，裴督会帮忙看着。至于扶州，契丹一万兵马在流河。”
“是下官多虑了。”
王玄策恍然，两部距离近，且兵强马壮，能震慑松氏和扶余氏。
两人又商谈许久，前线一旦开战，安东要负责后勤，粮草是重中之重。好在兵马不多，安东尚能支撑。
正说着话，李会从门外进来。
“都督，王大人。”
“过来。”
杜河招招手，伸手替他拍去雨水。李会几个月吃喝，身躯更显强壮，他咧着嘴笑，搬个马扎烤火。
“这次南征，就不带你去了。”
“啊？”
李会笑容一收，满脸都是失望，不过都督面前，他不敢犟嘴。
“你协助王大人守城。”
杜河瞪他一眼，新罗多山区，不适合陌刀队出战，又笑道：“我家眷在浪州，你可看好了。”
“都督放心，保证不少一根头发。”
李会拍着胸脯，惹得两人都笑。
“若有紧急情况，听玄策指挥。”
“俺晓得。”
杜河交待几句，起身离开都护府。
李会不太聪明，但胜在听话，跟王玄策配合，可保浪州无虞。
他来到学院，今天天气阴冷，一百多个黑白团子，裹得严严实实，这乱窜场景，让他想到熊猫动物园。
院中多了几十健妇，倒比昨日好一些。
“少爷！”
玲珑在打扫院子，见到他笑嘻嘻跑来。小丫头穿着灰皮袄，圆滚滚像头小熊，杜河摸她手冰凉，脸色板起来。
“这天扫什么地。”
“刚动手呢。”
“再染风寒，屁股给你打肿。”
“知道啦。”
玲珑缩在帽子里，嗔怪看他一眼。还是学堂呢，臭少爷真不羞。
“我一会去汉州了。”
“啊？”
她昨夜没回去，尚不知消息，原本清澈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层雾。手指微微卷着，嘴巴也撅起来。
“又去打仗啊。”
杜河捏她脸，温声道：“照顾好自己，不准生病。”
“嗯。”
“有事就找王大人。”
“嗯。”
杜河在雪中走着，玲珑垂头跟上。走到一处拐角，她忽而抱过来，双手搂得很紧，头埋在他皮裘里。
“少爷什么时候回来。”
她仰着头，眼里全是不舍和深情。
“很快。”
“很快是多久。”
“八九月吧。”
“你保证。”
“我保证。”
杜河一颗心快化了，在她额头吻一下。
“叫明雪来，我说几句话。”
“好。”
他没有等太久，穿黑白袍的姑娘，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然后一头撞进怀中，肩膀微微耸动。
“明雪这般热情啊。”
“就要。”
温柔羞涩的少女，语中带着赌气。
“乖乖等我回来。”
“嗯。”
直到门外几双好奇眼睛，她才忙不迭松开，柔声道：“明雪会照顾好他们，郎君在外……保重身体。”
说到最后几个字，眼泪悬而未落。
杜河目光往下，坏笑道：“下次回来，这双腿要好好把玩。”
“哎呀。”
薛明雪的情绪，给他搅得七零八落，秋水般眸子嗔他一眼，小声道：“明雪是你的，都依你。”
“真乖。”
杜河哈哈一笑，转身离开学院。
门口一百余部曲等候，杜河翻身上马，皮裘挡住风雪，随着一声出发，马蹄声如雷，奔向南门方向。
……
月城王宫，细雨蒙蒙。
女王高坐上首，她一身青白襦裙，外披明黄锦袍，脖颈修长细腻，凤目流转间，带着淡淡威严。
“两位大人，苏我氏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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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春秋神色不变，拱手道：“刺杀本就难登大雅，失败也在意料之中。汉州在屯粮，唐军很快会南下。”
朴令书捋须道：“不知伊伐餐有何对策？”
“经过全力征召，我国有士兵五万。看上去是唐军几倍，可无论武备士气，唐军都远超我们。”
女王点点头，道：“可否固守城池。”
“难。”
金春秋摇头叹道：“北方城池中，只有尚州勉强算坚城。余者各城，城防太弱了，不是唐军对手。”
朴令书道：“那我们守尚州。”
“守不住，杜河本人善攻，手下大将无数。这两丈城池，焉能拦住他们？”
他话一出来，殿内陷入沉默，前年那场大战，他们亲眼见过。
女王不知想起什么，凤目微微垂着。
“伊伐餐的意思是？”
金春秋正色道：“王上，如今之计，只有依托关卡，层层阻截。恐怕到最后，还是要守金城。”
“兵事由你决定。”
“诺。”
女王目光扫过，朴令书低下头。
“伊伐餐会领花郎去前线，朴大人，你的兵马，和孤一起守城。”
“谨遵王上令。”
“退下吧。”
“诺。”
朴令书离开后，殿中就剩兄妹二人，女王缓缓起身，裙摆拖在地板上，她双手在腹前，望着殿外大雨。
“兄长，你是否会感觉无力。”
“会。”
金春秋起身，恭敬站她身后。
“如此强大的对手，远非我们能敌啊。”
“是啊。”
女王轻叹一声，不光是他们，整个新罗都陷入恐慌。唐廷的大军，像绝望的洪水，即将冲垮新罗。
“臣会去前线，请王上看好金城。”
“当然。”
女王转过身，脸上闪过冷酷。
“只要孤在这，谁也别想乱，朴氏老实就罢了，不老实……孤就让他们死。”
“公主……”
“孤心中有数。”
“是，臣告退。”
脚步声远去，女王抬头看去，新罗的群山，在细雨中隐现。等春季来临，群花定然开得美丽。
女王手指发白，这是孤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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