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连绵小雨，数不清的骑士在行军。
雨水打湿铠甲，骑士却面无表情，他们动作迅速，眼神锐利如鹰。他们沉默着，紧紧跟着队正。
在中军位置，杜河眉头微拧。
安东开春后，冰雪没有化，但雨水却变多，道路极其难行。阴雨加冰雪，让他也感觉发冷。
“前方哪里。”
张寒抬起头，大声道：“二十里外是东林县。”
“传令，在东林县扎营。”
“诺。”
命令传达后，前锋脱离大队，提速赶往东林。按大都护习惯，不管在何处宿营，前锋需探查四周，确保无威胁。
冒雨行一个时辰，大军赶到东林县。
张县令领着县丞，早早候在城门，见到中军过来，连忙下马行礼。
杜河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他道：“张县令，大军就不进城了，你安排姜汤，给将士们驱寒。”
“下官都准备好了，大都护请——”
一行人进入城中，东林县不大，年前他北氏作乱，他曾经来过。如今北氏覆灭，这里恢复平静。
进入县衙后，他还住上次院落。草草吃过晚饭，杜河独坐书房。
桌案上铺着地图，是新罗和百济地势。给程名振的命令发出，最多半个月，他就能到汉州汇合。
苏定方攻百济，也要在汉州会合。
“金春秋……”
杜河提起笔，又索性放下，百济他没去过，但新罗很熟。那地方全是山林，雨季十分难走。
以金春秋的才智，定会层层阻截。
这是新罗人的长处，他们应对高句丽人，也是用这办法。用漫长的战线，拖垮对手的后勤。
他不请援兵，也是这原因，人数越多，后勤压力越大。
“笃笃……”
“进。”
一个少年抱着木盆，盆中清水荡漾。
“请大人泡脚。”
杜河点点头，行军不用女婢，是他的习惯，张县令应是问过张寒了。他脱掉靴子，把脚踩在木盆中。
那少年刚伸手，就被他喊住。
“男子汉大丈夫，怎能替人洗脚，我自己来。”
“诺。”
少年不敢违逆，躬身在一旁伺候，杜河见他腰背挺直，似乎不像男仆，便笑道：“你不是仆人？”
“小人是巡检吏。”
杜河诧异道：“张县令也太过分了，巡检吏怎么做这个。”
“您误会了。”
少年连忙说道：“是我主动来的，您改变小人一家的生活，小人感激不尽。想做些力所能力的事。”
“你不怕我？”
杜河见他口齿清晰，不由拿他打趣，自己的名声，在这能止小儿夜啼。
“不怕。”
少年摇摇头，神态很拘谨，“小人妹子在学院里，过得很好呢。夫人仙子般的人，大都护岂会是恶人。”
“你叫什么？”
“周顺。”
杜河点点头，笑道：“顺顺畅畅，好名字，你把水倒了吧。”
“诺。”
周顺抱起木盆，忽而迟疑道：“大都护，小人有个问题，想了很多天也不明白，想请教一下您。”
“你说。”
杜河擦着脚，也被勾起兴趣，这乡野少年，有什么烦恼呢？
周顺喉咙滚动，似乎很紧张。
“那日护送小妹，小人和大唐军爷聊过，李队正说，男子汉该去博功名，人死卵朝天，不死富贵年……”
杜河忍不住失笑，这帮粗坯，说的够直白啊。
“你继续。”
“是。”
周顺又道：“小人回去后，想去参加仆从军。但家中老父尚在，我去了他怎么办。所以心里纠结。”
“是个好问题。”
杜河扔掉布巾，起身看向他。
“建功立业没错，赡养父母也没错。关键在于，你心中如何想。你若拿不准，就去抛铜币。”
他取出一枚通宝，放在手心中。
“正面去，反面不去，如何？”
“好。”
周顺盯着通宝，神情十分紧张。
“看好了。”
杜河伸手一弹，通宝飞上半空，随后落在他手中，他把五指合上。周顺的视线，也落在他拳头上。
“请……大人打开。”
杜河却没伸掌，笑道：“你希望是什么？”
周顺浑身一震，放下盆恭敬磕头。
“小人明白了。”
杜河将通宝放入怀中，笑道：“有人当巡检吏，有人当府兵，有人当农民。选择足够多时，做哪个都没错。”
“多谢大人指点。”
……
暴雨稍停，大军奔在官道上。
杜河在东林县，只停留一夜，无论周顺做任何选择，都是他的事。对自己而言，就是行军途中的小插曲。
“大都护……大都护……”
身后传来喊声，杜河愕然勒住马。
后方一骑飞速接近，骑士穿着缺胯袍，不时兴奋招手，等走得近来，一张浓眉大眼的脸，他再熟悉不过。
“小罗！”
部曲也认得他，纷纷兴奋大叫。
罗克敌勒住马，四个月不见，他脸上白净许多，拱手笑道：“大都护，罗克敌探亲结束，特来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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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河上下打量他，笑道：“令尊可安好。”
“好，都好着呢。”
“怎么这么快。”
杜河有些过意不去，从洛阳到安东，将近三千多里，这小子这么快到，定是过完年就赶路了。
罗克敌面露尴尬，“我娘张罗着相亲，我便跑出来了。”
“哈哈哈……”
四周一片哄笑，罗克敌十四岁入伍，今年才十六，平日也不去青楼，在一众兵痞中，都是打趣对象。
杜河笑道：“罗夫人也太着急了。”
众人说说笑笑，好一通热闹。罗克敌立功不少，被吏部封县男，勋官上骑都尉，算得上衣锦还乡。
“斥候还归你管。”
“诺。”
罗克敌大声答应，两眼放精光。
经过两日行军，大军赶到汉州。汉州本叫汉城，和百济新罗相交，目前李知两千人马，正接管城防。
城北门处，李知跳下马行礼。
“末将参见大都护。”
“起来。”
杜河上下打量他，数月不见，这青年将军，依旧锐气十足。
旁边一个官员，也在躬身行礼。
“汉州刺史张安参见大都护。”
众人见礼完毕，一道走入城中。
汉州是战争前线，早在年前，就有辎重粮草运来此处，因此巡城军格外密集。他们见到队伍，纷纷目露激动。
大都护一到，南征就快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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