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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春闱终场。
贡院大门打开,四千多名青衫举子像潮水般涌出来,有的面色灰白,有的一脸疲惫,有的边走边与同伴争论着什么。
等在门外的家人、仆役一拥而上,整条贡院街瞬间被嘈杂的人声淹没。
而所有人议论的焦点,只有两件事。
第一件是新算学。任亨泰虽然反对,但太上皇开了口,终究还是加试了。
只是结果出乎许多人意料。
用新法作答的举子,竟比预想中多了不少。
据贡院里透出来的消息,不少西北、西南来的举子,反而比江南学子用得顺手。
有人说,那是因为那些地方平日里接触番商多,早见过这些符号。
第二件是策论题。六道题,涵盖海运、边务、农桑、钱法、吏治、律令,任由举子自选一题作答。
消息传开后,整个南京都轰动了。
以前的春闱,策论只出一道。
出的题合了江南士子的胃口,北方便要吃亏;合了北方的路子,南方又要抱怨。
今年倒好,六道题摆在那里,东南西北中的学子,都能挑自己熟悉的写。
就连云贵来的边远士子,也能选一道“边镇屯垦”的题目,洋洋洒洒写上一篇。
于是,关于太子殿下的议论,便分成了截然相反的两派。
江南的文会里,有人冷着脸说,六道策论题,看似公平,实则是把经义文章的分量降低了。
策论本就是锦上添花,如今倒成了重中之重,分明是东宫在打压江南文脉。
更有人不满新算学,说那套番码子是蛮夷之术,居然堂而皇之登上了春闱的卷子,简直是斯文扫地。
可在城北的陕西会馆、山西会馆,在那些操着北方口音的举子中间,论调便完全不同。
有人拍着桌子说:“太子殿下是真明白人!往年一道策论题,全是南方人擅长的,今年六道题任选,总算有个公平了!”
旁边有人接口:“岂止策论?那套新算学也好使得很,我学了一个月便会了,比旧法省事多了。”
这般议论,自然也传到了江南士子的耳中。
有人便冷笑道:“蛮夷之术,也就蛮夷之地的人当成宝贝。”
这话传到北地举子耳中,便拍了桌子,两下里险些闹将起来。
最后还是礼部出了告示,严禁考后聚众滋事,这才将火头压了下去。
但真正让整座南京城议论纷纷的,是另外一个消息。
有人将六道策论题全答完了。据说那人来自浙江,姓张,名信,一手文章写得极硬。
消息传开时,茶楼里有人倒吸凉气,这得读多少书,肚子里才能装得下这么多东西?
紧接着又有消息传来,说还有一人答了四道,另一人答了三道。
于是整座南京城都在猜,今年的头甲三名,怕就是这三位了。
有人甚至开始打听这三人的名字、籍贯、师承,仿佛提前知道了未来状元郎的底细。
而在这一片喧嚣之中,另一件事几乎无人留意。
三月二十日,一辆青呢马车在锦衣卫的押送下,从湖广方向驶入南京城,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宗人府的后门前。
代王朱桂,到了。
朱桂被带进宗人府偏厅时,身上还残留着一股酒气。
他一路从郧西被押到南京,沿途没少折腾何刚,整个人瘦了一圈,但那股子桀骜不驯的气焰,却半点没减。
偏厅里坐着四个人。
正中是宗人令蜀王朱椿,左右是周王朱橚、楚王朱桢、湘王朱柏。
四人面前摊着宗人府的卷宗和《皇明祖训》,神情肃穆。
朱桂被押了进来,扫了一眼厅中四人,忽然咧嘴笑了:
“哟,阵仗不小。五哥、六哥、十一哥、十二哥,都在这儿等着我呢?接风宴整好了吗?咱哥几个先嘬一顿。郧西那破地,就别提了,要啥没啥。”
没有人接他的话。
朱椿翻开卷宗,念了朱桂的几条罪状:
“强占民田、射杀樵夫、当街鞭打知府、强抢民女、私建逾制府邸…”
念了足足半盏茶功夫,偏厅里只剩下他平直的声音。
末了,他合上卷宗,将处置决定念了一遍:
降为镇国将军,圈禁宗人府,子女由惠妃教养,强占田产一律退还原主,人命由朝廷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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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桂听完,脸上笑容消失殆尽。
他盯着朱椿,像是要把这个亲哥哥的五脏六腑全看穿:“就这些?”
朱椿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骂道:“你还嫌不够?你咋不死呢?丢人现眼的东西!你是罪有应得!”
朱桂忽然大笑起来:
“降为镇国将军?圈禁?哈哈哈哈…十一哥,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老七比我坏一百倍!
我在郧西才杀了几个?他在青州杀了多少?你们怎么罚他的,就该怎么罚我!不然我不服气!”
朱椿看着他,没有说话。
朱桂还在笑,笑着笑着变成了骂:
“怎么?老七是亲生的,我就是捡来的?父皇偏心,大哥偏心,你们也跟着偏心?
你们有本事把他叫来,跟我当面对质!看看谁做的孽多!”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朱桂的话。
朱椿收回手,掌心火辣辣的,他看着朱桂:“这一巴掌,是替父皇打的。”
“啪。”又是一耳光。
“这一巴掌,是替母妃打的。”
又是一耳光。
这一巴掌,是替大哥打的。
朱桂捂着脸,愣了半晌,忽然暴起,扑过去一把揪住朱椿的衣领,使劲推搡。
朱椿是个文弱书生,哪里是他的对手,被推得连退几步,后背撞在柱子上。
朱橚脸色一变,朝朱柏使了个眼色。
朱柏拍案而起,几步抢上前,一把攥住朱桂的手腕,将他从朱椿身上扯开,反手将他摁在地上。
朱桂一身蛮力,挣扎着要翻身。
朱柏也不是吃素的,死死压住他,两人在地上扭打起来。
朱桂破口大骂:朱柏!你个婢养的货!真后悔当初没有掐死你!我肏你老娘!
朱柏一声不吭,挥拳就打,且拳拳到肉。
朱橚哼了一声,撇撇嘴。朱桢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
正乱着,偏厅的门“砰”一声被撞开了。
郭惠妃踉跄着冲了进来,发髻散了一半。
她眼眶通红,扑到朱桂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放声大哭:
“你这个逆子!整天作死!你打死我算了!我不活了!不活了!”
朱桂被母亲这一哭,终于消停下来。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不再挣扎,也不再叫骂。
朱椿整了整被扯乱的衣领,对门外喝道:“带下去。”
两名羽林卫应声而入,将朱桂从地上拖了起来。
郭惠妃站在原地,望着儿子被拖走的背影,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朱椿走过去,想扶她坐下,她摆了摆手,抹了把脸,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偏厅里安静下来。
朱橚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朱桢低头看着桌面,没有说话。朱柏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朱椿把卷宗往前推了推:“你们仨把名字也签了,送去给陛下过目。”
第二天,另一队人马从山东方向驶入南京城。
蒋瓛骑着马,跟在车旁,一路风尘仆仆。队伍入城时没有走正阳门,而是绕道从西边的清凉门进城。
刚进城门,便见路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旁站着夏福贵。
蒋瓛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夏福贵也不寒暄,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低声道:
“陛下有旨,齐王朱榑,不必送宗人府了,直接关入北镇抚司。”
蒋瓛接过黄绫,展开看了一眼,心中最后一分犹豫也落了地。
他将黄绫仔细折好,收入怀中,朝夏福贵拱了拱手:“请公公回禀陛下,就说我有事要奏。”
朱榑在车中扯着嗓子喊:凭什么?凭什么?我要见父皇!我要见父皇!”
蒋瓛心中暗骂:去死吧!蠢驴!从今天起,老子才是你亲爹!保证把你侍候得舒舒服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