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盯着那些假数据看了很久，然后把数据板放下。

    “不够。”他说。

    瑞娜站在主控台前，透明的右手攥得紧紧的。“什么不够？”

    “硬扛。”凌看向窗外，那片黑暗还在吞噬着一切，收割者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我们撑不过三天。晶核在减少，能量在消耗，人在死。必须找到弱点。”

    “怎么找？”瑞娜问，“我们的扫描仪进不去那片黑暗。你手里那堆假数据也帮不上忙。”

    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用主脑。”

    舰桥里安静了一瞬。

    琪娅走过来，手按在他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跳。“主脑已经沉默很久了。”

    “所以才要用。”凌说，“它是生命网络的核心，算力比我们所有舰队加起来都强。如果能让它全力分析绝对视界的能量频率，找到波动规律和薄弱点，我们就能集中火力撕开口子，不用这么硬扛。”

    瑞娜皱眉。“但它为什么沉默？从我们进入绝对视界之后，它就再也没说过话。之前那次回应，给的都是垃圾数据。”

    凌没回答。他也想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主脑还在。他能感觉到，在生命网络深处，在那个他一直能感知到的、连接着万族意识的核心节点里，有什么东西还在运转。只是……不一样了。

    “艾莉丝。”凌开口。

    广播里传来一阵沙沙的杂音，然后艾莉丝虚弱的声音响起：“在。”

    “能向生命网络提交最高优先级的算力请求吗？直接送进核心，直达主脑。”

    艾莉丝沉默了几秒。“能……但网络里现在有很多奇怪的冗余数据……可能会延迟，也可能被拦截。”

    “发。”

    “凌……”艾莉丝顿了顿，“如果主脑不想回应呢？”

    凌看着窗外那片黑暗，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晶核，看着那艘刚被击毁的弱小文明飞船留下的碎片。

    “那就让它必须回应。”

    晶壁堡垒上，棱晶收到凌的通信时，正在指挥新一轮的防御。

    她的晶核又暗淡了一些，但她没时间管。那些收割者像潮水一样涌来，击退一波又来一波。时渊者在时间线上穿梭，时不时从侧面咬一口就跑。

    “算力请求？”她听完凌的计划，眉头皱起来，“主脑已经沉默多久了？”

    “从我们进入绝对视界开始。”凌的声音从通信器里传来。

    棱晶沉默了几秒。她也感觉到了不对。主脑是万族盟约的核心，是生命网络的守护者，一万两千年来从未真正沉默过。但现在，在最需要它的时候，它消失了。

    “我同意。”她说，“但光靠我们不够。算力请求需要最高优先级，需要所有盟族领袖联名。”

    “所以我要找你。”凌说，“还有流沙，还有根须，还有那些弱小文明的代表。”

    棱晶点点头。“我去联系他们。”

    生命方舟上，根须听完凌的话，沉默了很久。

    她的投影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但还是站在那里，站在母树旁边。母树的意识在她身边颤动，像在听，像在思考。

    “主脑……”根须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它守护了我们一万两千年。从生族最黑暗的时候开始，它就一直在。”

    “我知道。”凌说。

    “但现在它沉默了。”根须抬起头，看着混沌号的方向，“你确定它只是沉默，不是别的什么？”

    凌没回答。他不能回答。因为他也不确定。

    根须等了很久，没等到答案。然后她点点头。“我联名。”

    守望者舰队里，流沙几乎是立刻答应的。

    “主脑？”他说，声音沙哑，“那东西从我们进来就没说过话。我早觉得不对劲。”

    “所以你同意？”

    “同意。”流沙看着窗外那片黑暗，看着那些还在战斗的迁跃者，“但我们没多少时间了。又有一艘被时渊者缠上了，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我知道。”凌说，“所以这个请求，必须是最高优先级。”

    流沙点头。“发吧。”

    弱小文明的飞船上，四只手臂的代表跪在舷窗前。

    他听完凌的话，转头看着身后那些还活着的人。他们的飞船又少了一艘，那些死去的战友连碎片都没留下。

    “主脑……”他喃喃道，“它会帮我们吗？”

    凌沉默了一秒。“我不知道。但我们必须试试。”

    代表看着窗外那些还在战斗的大船，看着晶壁堡垒暗淡的晶核，看着生命方舟越来越弱的绿光，看着守望者舰队减少的迁跃者。

    “我们联名。”他说。

    混沌号的舰桥里，凌站在通信台前。

    棱晶的影像在左边，流沙的在右边，根须的投影在正前方，四只手臂的代表在最边上。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准备好了吗？”他问。

    所有人点头。

    凌转头看向广播器。“艾莉丝，发。”

    广播里传来沙沙的杂音。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又像某种巨大的机器在运转。

    艾莉丝的声音从杂音里挤出来，断断续续：“请求……已发送……最高优先级……直达核心……”

    然后就是等。

    所有人都在等。晶壁堡垒上，棱晶盯着通信面板，手攥得紧紧的。生命方舟上，根须闭上眼睛，感受着生命网络的脉动。守望者舰队里，流沙站在舷窗前，看着那片黑暗。弱小文明的飞船上，所有人都在祈祷。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应。

    “它收到了吗？”棱晶问。

    “收到了。”艾莉丝说，“但……没有回应。”

    流沙咬牙。“再发一次。”

    艾莉丝没说话，广播里再次响起沙沙的杂音。这一次，杂音更大了，更密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信号。

    “它在拒绝。”根须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所有人看向她。

    “我能感觉到。”根须说，“生命网络还在运转，但……不一样了。那些数据流很冷，很硬，像……像机器。”

    凌盯着那片黑暗，掌心里的光点微微发烫。

    “再发一次。”他说。

    “凌——”瑞娜想说什么。

    “再发一次。”

    艾莉丝第三次发送请求。这一次，杂音突然停了。广播里安静得像坟墓。

    然后，回应来了。

    不是主脑的声音。是一段数据。冰冷的数据，被标记为“能量频率分析”。数字精确，公式严谨，结论清晰——但凌看着那些数据，后背一阵发凉。

    因为那些数字对不上。那些公式全是错的。那些结论指向的方向，和绝对视界真正的能量波动完全相反。

    这是陷阱。

    “停下！”凌吼道，“不要用这些数据！”

    但已经晚了。

    晶壁堡垒上，棱晶正在根据那些数据重新校准主炮。生命方舟上，根须正在调整治愈能量的输出频率。守望者舰队里，流沙正在规划下一次突击的航线。

    他们都收到了那些数据。都以为那是主脑的回应。

    “这是假的。”凌的声音传遍所有频道，“不要相信那些数据！”

    棱晶的手停在半空。“什么？”

    “那些数据是假的。能量频率全错了。如果按那个打，我们会直接撞进收割者的包围圈。”

    舰桥里死一般安静。

    流沙的声音从通信里传来，沙哑得像砂纸：“你是说……主脑给了我们假数据？”

    凌没回答。

    他看着那些冰冷的数据，看着那些精确但完全错误的数字，看着那些指向陷阱的结论。

    主脑没有沉默。它在回应。但回应的方式，不是帮助。

    是背叛。

    窗外，收割者还在涌出。时渊者还在穿梭。母巢还在缓缓旋转。

    凌盯着那片黑暗，掌心里的光点越来越烫。

    主脑怎么了？

    它为什么给假数据？

    它是被控制了，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琪娅的手按在他胸口，感受着那颗加快的心跳。

    “凌。”她轻声说。

    凌转头看她。

    “不管主脑怎么了，”她说，“我们还有彼此。”

    凌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些还在战斗的舰队，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晶核，看着那些还在坚持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通信台。

    “所有舰队，停止使用任何来自网络的数据。从此刻起，我们靠自己。”

    他顿了顿。

    “但算力请求，继续发。”

    瑞娜愣住了。“继续发？它给的已经是假数据了——”

    “所以才要继续发。”凌盯着那片黑暗，“我要知道，它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