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另外一个医生还想再说什么，被李医生递去的眼神拦下，转而换了些温和的问题，问他喜欢的味道、天气，事情，凛陌垂着眼，慢慢答着，鲛乐纱后的红眸里，那些烦躁渐渐散了些，只是指尖依旧没完全放松，下意识地摩挲着指尖的薄茧——那是从前攥着指骨磨出来的。
李医生悄悄把一杯温好的蜂蜜水推到他手边，杯壁是温热的，刚好暖手，“喝点水，歇一下。”凛陌抬眼瞅了瞅他，伸手握住杯子，小口抿着，清甜的味道漫开，心里的闷意又淡了些。
啊，甜甜的！
凛陌乖乖的坐在位置上，仿佛刚刚不耐烦到把桌子边缘捏出裂痕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乖巧又可爱的沉浸在甜甜的蜂蜜水里。
李医生冷冷的看向一边一直站在角落里的院长，只是一个眼神，院长就明白了他的想法，他轻轻走上前，叫走了刚刚那个提出犀利问题的中年秃顶医生，不过接下来的测试环节，凛陌就再也没见过那个烦人的卤蛋头了！
方管家听到了隔壁又些许动静，先是窸窸窣窣的交谈声，然后是一些争执，逐渐又东西掉落在地，他没有离开，院长能和大少爷合作这么多年，他的能力，方权是相信的。
过了好一会儿，方权在等到自家小少爷出来前，先等到了警察，一个被揍成熊猫眼看不出脸型的卤蛋头白大褂被院长送了出来，他简单跟警官交代了两句，最后还贡献了一个文档，彻底落实了这人的行医不规范的行为！
“我们今天多人会诊，要不是这人的话术有一些不对劲，我们也没有怀疑过他，毕竟他的履历看来还是非常完整的。”院长慢慢的跟做笔录的警察解释着。
“可是我们这行，一个弄不好对患者的伤害是不可逆的，甚至可以说是教唆自杀！我托朋友查了一下，发现这位卤蛋医生的病患中，有一部分的未成年人自杀峰值在断药后特别高，这并不符合治疗成功后的效果。”
说着院长把手机递给了警官：“我查看了他的手机里信息沟通的非常干净，干净的不太寻常，这是一款双系统的手机，在第二个系统里我找到了这个密码相册，麻烦你们刑侦那边破译一下，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里面或许会有实质性的证据！”
院长的语气平凡的不像话，像是在说天气很好一样的，缓慢诉说了这个堪称谋杀的恐怖事件！
警官捏着那部双系统手机的指尖骤然收紧，眉峰拧成结，低头扫过屏幕上干净得过分的界面，抬眼时看向院长的目光多了几分凝重，当即拿出对讲机沉声吩咐：“立刻联系刑侦技术科，派专人过来取设备破译，另外调一下这位医生近三年的病患档案，重点核对未成年人病例。”
说完他对院长说道：“感谢您提供的线索，我们会带他回去进行审问，如果情况属实会告知您。”
被架着的卤蛋头医生瘫软着身子，熊猫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渍，却在听见“密码相册”四个字时，突然疯了似的挣扎，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嘶吼：“你们没有证据！这是污蔑！我的行医手续规范……你刚刚恶意殴打我，你还抢走我的手机，我要告你，我要告你！”
院长站在一旁，指尖轻轻摩挲着白大褂的袖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戳心：“行医规范不会让病患断药后自杀峰值异常，更不会把手机清理得像从未接触过病患一样。方才他在会诊室里刻意用尖锐问题刺激患者，不是专业疏忽，是故意的。”
“如果今天不是全线专家们一起会诊，如果不是患者的主治医生察觉不对，如果我们没有在患者身边的话，那个还只有15岁的孩子是什么下场谁也不知道！”
“家属把孩子送来是希望孩子能康复，不是被这种行业渣滓祸害的！作为院长，我承认这次的行为有一些冲动，但是下次遇到这种情况，我也会这么做！”
院长的声音响亮，认真，坚定，是带着一种充满信念的责任感！
两位警官对着院长敬礼示意：“具体情况我们会调查清楚，这段时间请院长保持手机畅通，我们随时联系。”
“不！凭什么，他才是施暴者，他刚刚差点杀了我……”卤蛋医生的哀嚎还没说完，就被其中一个警官冷着脸抬手按在脖颈后，狠狠摁在墙面上，闷响一声后，那人瞬间没了动静，意识瞬间消失，只剩粗重的喘息。
“这里是公共场合，太吵了也会影响大家，我们是只是稍加干预。”警察笑着解释道。
“当然，我们理解，接下来就辛苦你们了。”院长笑着点头，双方都默契的无视了这个聒噪的人渣。
方权立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将这一切听得一清二楚，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交叠在腹前，眸底无波，只在听见“未成年人自杀”时，指腹微微蜷了蜷！
小少爷就在里面，他刚恢复一些！会不会？会不会……
方权的脑海里不受控制的浮现出小少爷在里面攥紧拳头、险些失控的模样！后背竟漫上一层冷汗，要是出事了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这群医生是大少爷和自己一起物色的！而这个地中海的医生他记得，是京都一个名流合作商推荐的！
怪自己，没有再多调查一些，方权一直知道会诊可能是掀开伤疤的一个契机，所以每次小少爷会诊，他和大少爷都会在这里等少年出来，却没料到这次的诊室里面竟埋藏了这般阴狠的毒蛇！
不多时，刑侦的警车停在门口，技术科的人拎着设备匆匆赶来，接过手机便开始现场初步检测，院长跟着警官去办公室做详细笔录，路过方权身边时，微微颔首：“方管家放心，令小少爷无碍，后续的会诊李医生会亲自接手，不会再出任何差错。”
方权微微躬身，声音沉稳如旧：“多谢院长，费心了。”
测试室里的氛围彻底松缓下来，余下的问题软和得像裹了棉，凛陌捏着温热的蜂蜜水杯，指尖的薄茧轻轻蹭着杯壁，鲛乐纱后的红眸敛着浅淡的柔和，连回话的语速都慢了半拍，尾音轻悄悄的，没了半分方才的烦躁。
李医生垂眸看着他乖乖抿水的模样，指尖在病历本上轻轻勾了勾，落笔的字迹也比先前柔和些，偶尔抬眼，目光扫过他攥着杯子的手——指节分明，掌心带着旧磨的薄茧，却在碰着温杯时，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院长和警察早没了踪迹，方权立在走廊的阴影里，指尖轻叩着掌心，廊灯的光落在他笔挺的侧影上，纹丝不动。
他听见测试室里传来李医生温淡的问话，还有凛陌清浅的应答，偶尔夹着一声杯盏轻碰桌面的轻响，便知里头已是无碍，眉峰微松，依旧守在原地，像尊沉稳的石像。
不多时，李医生推开门走出来，对着方权轻点下巴：“暂时没什么问题，情绪稳下来了，院长去处理了？真有问题？”
看着方权点了点头，李医生愣住了，他原本只是猜测，却没想到是真！这个医生还是隔壁市有名的专家，如果他有问题，那那些他就诊过的患者……
走廊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好半天，李医生拍了拍方管家低垂的肩膀：“有些披着人皮的野兽藏的太好了，不怪你，是这种人太恶毒了！”
方权的指尖还僵在交叠的位置，指腹抵着掌心的薄茧，沉黑的眸底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听见李医生的话，只是微微颔首，声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终究是我失察了。”
他抬眼看向紧闭的会诊室门，里面还能听见凛陌偶尔轻软的应答声，那点方才险些绷断的神经，才稍稍松了些，却依旧揪着——若不是李医生眼疾手快拦下那卤蛋头，若不是院长心思缜密查得快，后果不堪设想。
李医生叹了口气，指尖揉了揉眉心，想起方才那医生刻意抛出的尖锐问题，后背还泛着凉：“这人藏得太深，履历漂亮得挑不出错，口碑也是没得说的，谁能想到竟是个披着白大褂的恶鬼。幸好今儿个会诊的人多，不然真要出大事。”
他顿了顿，看向方权，语气沉了些，“凛陌这孩子心思敏，情绪本就脆，今儿个虽没受太大刺激，但后续还是得多留意，一切照旧，这段时间注意一些别再让他撞见糟心的事。”
方权一一应下，字字清晰：“多谢李医生提点，后续我会亲自守着，不会再出半点差池。”话落，他抬手理了理笔挺的西装袖口，方才那瞬间的慌乱早已敛去，只剩惯有的沉稳，只是抱着灰色垂耳兔的手，指节依旧绷着。
李医生转身回了诊室，不一会儿把有点蔫巴的凛陌带了出来，今天多见了几个人，让凛陌有点说不出的疲倦，他的头发比来时乱了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整个人蔫蔫的，像被晒得没了精神的小树苗。
“小少爷，累了吗？”方权几步迎了上去，把浅灰色的垂耳兔轻轻塞进凛陌的怀里：“已经缝好了，小少爷摸摸？”
凛陌慢慢抱住兔子玩偶，让人舒适的触感里还有一点点硬硬的存在，是藏进兔子心脏处的一截指骨，原本疲惫到无法宣泄的情绪突然好像得到了安抚，猫猫狗狗慢悠悠的在凛陌脚边蹭来蹭去，像是开了个小型的欢迎会。
被熟悉的人们围绕，凛陌慢慢的放松下来，他抬手揉了揉眼睛，鲛乐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露出底下泛红的眼尾，声音细若蚊蚋：“人好多……有点吵。”
“那我们回去休息一下，一会吃点午饭，阿姨今天炖了豆腐鱼汤，是小少爷最喜欢的汤哦。”方管家耐心的说道。
李医生习惯性的揉了揉凛陌的脑袋：“吃完饭我带你去花园午睡会，今天太阳很好，你可以多待十分钟。”
凛陌抱着垂耳兔，白发乱糟糟的，没了早上的精致，他的指尖轻轻蹭过玩偶软绒的耳朵，又下意识按了按兔子胸口那点硬实的触感，听见鱼汤二字，蔫蔫的眼尾轻轻弯了弯，鲛乐纱后的红眸漾开一点浅淡的光，细声细气应了声“好”。
方权和李医生陪在他的身边，目光稳稳落在他身上，见他眉眼松了些，方才绷着的指节终于慢慢舒展，抬手替他理了理额前乱掉的碎发，指尖避开鲛乐纱，只轻轻拂过发梢：“那我们回病房吧。”
李医生也陪着两人一起回去，虽然他这边还需要开会商讨结果，但是也不急这一会儿，他需要把人安全的送回去！
这才是最重要的！
走出大楼，凛陌看着熟悉的住院部，身边的花树散发着柔和的香味，刚刚那一点烦躁逐渐趋于平静，他难得清醒的记得开路，之前的他总是浑浑噩噩的，为了保护自己，下意识的模仿身边遇见过的人，很少有今天这么清明的时候。
风轻轻吹拂过发梢，凛陌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世界格外美好，漂亮的让人想要迸发出强烈的生命力！
回到房间的凛陌躺在沙发上放空着自己，一动不动的被猫猫狗狗还有小毯子包裹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方权望着正在休息的小少爷，眸色深沉，方才院长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个藏在白大褂下的恶鬼，那些无辜的未成年人，让他心底燃起一丝冷意。
他拿出手机，指尖飞快地发了一条信息给大少爷：“京都合作商推荐的医生已查实存在重大问题，涉及教唆未成年人自杀，警方已介入。小少爷今日受惊，暂无大碍，后续安保与本次的医疗团队将全面更换，我会亲自彻查所有相关人员。”
发送完毕，他收起手机，重新看向怀里的少年，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心里默念：以后，定要护小少爷周全，再无半分差池。
凛陌不知道方权在想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那种冲动随着血液流淌全身，几乎要把他灼伤了……
可这种意外的兴奋也有熄灭的时候，午饭后的日常药物慢发挥了一些作用，李医生中途面带疲惫的回来了一趟，看到凛陌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