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克斯的笑意终于淡了些,握着手杖的指节泛出青白,他抬眼看向凛陌,眼底的探究化作深不见底的沉郁,却依旧没动怒,只是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指了指旁边的木椅:“修复师性子倒是急。也罢,既然如此,我们就直入正题。”
他缓步走到木椅旁坐下,手杖斜抵在腿侧,金色玫瑰纹在暖光里泛着冷幽幽的光,“小镇的玩偶,近来都在莫名开裂。起初只是小细纹,后来竟开始大块掉漆,甚至连木偶的关节,都在慢慢朽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厉可厉斯,“就连镇里的老玩偶,也没能幸免。”
厉可厉斯的身子又是一颤,厉斯的木偶右腿晃了晃,红绳的吱呀声在铺子里格外刺耳,像是在印证里克斯的话。
“修复工坊塌了,镇里的老修复师也不知所踪。”里克斯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刻意的无奈,“若是再修不好,再过几日的游行庆典,怕是就办不成了。”他抬眼看向凛陌,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所以,还要拜托修复师,帮帮忙。”
凛陌没坐,依旧站在原地,双手揣在兜里,手术刀的刃尖擦过指腹。他能听出里克斯话里的敷衍,那些所谓的“开裂”“朽坏”,绝不是寻常的玩偶损耗,这小镇的每一处,都透着诡异,连风里的味道,都藏着阴谋。
他歪了歪头,努力思索着哥哥工作时的状态,然后猛地有了思路,鲛乐纱后的红眸凝着里克斯,清泠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根针,刺破了铺子里的甜腻假象:“哦?那镇长倒是说说,第一个开裂的玩偶,是谁?”
凛式第一工作守则:工作是有目标的,为了工作的准确性,信息的收集很关键!
凛陌的认知里,哥哥的大概意思应该是:与其自己猜测,不如问个明白!
里克斯的目光骤然一凝,握着手杖的手猛地收紧,笃的一声,手杖尖深深扎进了木质地板里。
铺子里的空气瞬间凝住,焦糖的甜腻裹着腥霉味往鼻腔里钻,连兔子木偶的纽扣眼都似凝了僵,木轴的吱呀声彻底消了。里克斯扎进地板的手杖尖还嵌着木屑,指节青白得泛光,眼底那层温和的薄纱碎了大半,沉郁的黑潮翻涌着,却又硬生生按捺住,唇角扯出的笑比铺子里的糖块更僵:“修复师倒是刨根问底。”
他缓缓拔出手杖,地板上留了个深圆的坑,笃的一声拄稳,指尖摩挲着杖身的金玫瑰纹,语气慢了半拍,似在斟酌说辞:“是一只熊兔玩偶,守着“欢乐区”大门的大型玩偶,不知道为什么,它的皮肤有点开裂,从那天起,这里的玩偶们就一个接一个破损了。”
“修复材料在哪里?”凛陌学着哥哥的态度冷静的问道,心里却被刚刚镇长用手杖敲地板的那个声音吓了一跳,只有毛衣外套的兜里,那攥成拳的一手心汗,证明了他方才的慌张。
凛式第二工作守则:生意场上绝不露怯,露怯就输了!
里克斯镇长故作憔悴的叹气:“我们“微笑小镇”入不敷出很久了,已经没有多少钱给它们买材料了,要是给它们买了材料,就没有钱给您当工资了……”
凛陌沉默,他算是知道神明为什么提前告知他奖励了,因为这里根本付不出工资,他叹了口气靠在了座椅上:“我需要一个干净整洁的休息地方,小二层,带花园,包干净的人类三餐和水果,让厉可厉斯过来帮忙,你去准备材料,我不需要工资,但是我会收取这里的部分东西作为报酬,如果同意就开始,不同意我现在就能离开。”
里克斯的指尖还摩挲着杖身的金玫瑰,闻言眼底的沉郁先散了一瞬,不要钱好啊!这个破地方,拿走什么里克斯都不亏,思极此处里克斯随即覆上一层刻意的欣喜,唇角的笑终于卸了几分僵硬,却依旧没透进眼底半分:“哎呀~修复师肯帮忙,自然一切都好说。”
他抬手将手杖往身侧一斜,笃的一声点地,语气轻快了些,却仍带着一丝拿捏的温和:“小镇东边就有座独栋小二层,带一方蔷薇园,前些日子刚让木偶收拾过,干净得很。人类的三餐和水果我会让后厨专门准备,新鲜的食材镇里还存着不少。”
“这次期间,您可以在小镇自由活动,不过如果是马戏团的范围,请您记得跟我们可爱的克莉薇儿保持距离,她是一个热爱笑容的孩子,要是让她看到了悲伤,她会格外难过的!”里克斯的声音猛地阴冷了一些。
凛式第三工作守则:要求你可以提,我不一定做!我有我的底线,你必须遵守!
凛陌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尽量记得,不过有件事,里克斯镇长得先清楚!我这里有点问题,需要按时吃药,想必推荐我过来的那位应该跟您说过,如果我不受控制的突然攻击你们也请镇长先生见谅!”
里克斯的阴冷视线猛地一收!诶!不!不对!推荐这位过来的介绍人没说过这位修复师脑子有病啊!现在送他出去还来得及吗?
不!他就知道不要钱的没什么好东西!免费往往是世界上最贵的!
凛陌没等里克斯拒绝自己便继续说道:“镇长放心,正常情况下我都是很有规则的,除非我不开心了,那我会自己创造一些规则!不过我想,镇长是位宽容的甲方,我们应该会相处一段非常难忘的时间呢~”
里克斯的话语权被打断了,拒绝的话说不出口,这里确实负担不起其他修复师的报酬,他咬牙笑道:“当然了,尊敬的修复师先生。”
说罢,他抬眼扫向身后的厉可厉斯,那一眼虽无怒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你们两个,从现在起就跟着修复师,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敢偷懒调皮,仔细你们的关节。”
厉可厉斯猛地抬头,卡其色的卷发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快速敛去,齐齐弯腰应道:“是,镇长。”木偶关节的吱呀声轻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虽然修复师哥哥很吓人,但总比待在镇长眼皮底下自在些,也能悄悄说些想说的话。
里克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点破,只是转头看向凛陌,手杖朝门口虚引:“修复师若是觉得可以,我现在就让木偶带厉可厉斯先去收拾屋子,材料我亲自去筹备,保证都是修复玩偶的上好料子,布绒、漆料、针线样样齐全。”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杖身,似是不经意般提了一句:“只是修复工坊塌了,料子都压在废墟里些许,我让人翻找出来,可能要费些功夫,修复师先去住处歇着,材料到了我立刻让人送过去。”
凛陌靠在座椅上没动,鲛乐纱后的红眸淡淡凝着他,清泠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一个小时,材料要送到,房子打扫干净,花园要除尽杂草,三餐要定时送来。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在里克斯镇长疑惑的目光里,凛陌慵懒的坐了起来,态度认真的说道:“麻烦您选一位安静的医生送到我的隔壁待命,需要多少诡币我来出,要正规合法的医生,我这几天还是很惜命的,要是我觉得安全感不够,我可能会在自杀之前先杀了这里所有的诡异。”
凛式第四工作守则:能白嫖的东西就白嫖,不能白嫖的就砸钱解决,世界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有的话,说明你砸的钱不够多!
在里克斯的臭脸注视下,凛陌的手指在衣兜里掏了掏,一沓诡币被丢在桌上,厚厚一叠,起码是十万左右的金额,是阿阮妈妈给自己塞得一小部分零花钱,“雇佣医生的金额我自己出,不够的话随时联系我,麻烦镇长安排下去,希望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能和平共处。”
里克斯看到那一沓金额后,晦暗的眼睛一亮,白皙的指尖敲杖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立刻恭维的笑道:“自然做得到,修复师放心。”
他不敢再拖沓,抬手拍了拍手,门外立刻走来两个木讷的木偶,垂着手听候吩咐。“带修复师先生去东园的房子,立刻收拾,后厨把午饭送过去,再让人去废墟翻找材料,一个小时内务必送到。”
木偶们机械地点头,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厉可厉斯快步走到凛陌身侧,脚步放得极轻,连木偶关节都刻意收了声响,像是怕惹得这位修复师不快。
里克斯看着凛陌起身,浅灰色的毛衣扫过座椅,腰间的工具箱轻响,少年的脚步依旧没声,却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气场。
里克斯连忙上前,语气愈发恭敬“凛先生先行一步,我去安排随行医生。”
里克斯贪婪的注视着凛陌的身影,这位修复师,很有钱啊,有钱是好事儿,他们能省很多事儿!
凛陌没理他,只是抬眼瞥了厉可厉斯一眼,淡淡道:“带路。”
双胞胎小丑立刻应下,一左一右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刚好能让凛陌跟上。路过糖铺门口时,凛陌的目光扫过桌上白瓷盘里的那几颗玻璃水果糖,其中一颗被木偶的指尖碾过,却没碎,依旧泛着晶莹的光,而里克斯的目光正黏在那糖上,见凛陌看来,立刻移开视线,装作吩咐木偶的样子。
凛陌勾了勾唇角,没说话,跟着厉可厉斯走出了甜梦糖果铺。
巷弄里的甜腻气息淡了些,混着巷尾飘来的木霉味,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错落,凛陌跟在厉可厉斯身后,这条路好长啊……
双胞胎小丑察觉到修复师哥哥的速度慢了一些,他们的脚步也放得极缓,卡其色卷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眉眼,木偶关节的吱呀声被刻意压到极轻,只偶尔在转弯时漏出一丝,像怕惊扰了身侧这位看似散漫、实则周身气场冷冽的修复师。
左侧的厉可指尖悄悄勾了勾右侧厉斯的衣角,两人交换了个极快的眼神,眼底都藏着几分忐忑——这位修复师的注视感很强烈,像能看透木偶躯壳里的心思,比镇长的沉郁目光更让人发怵。
彩色的路面消失后,紧接着的是弯弯曲曲青石板路,两侧的房屋都是矮矮的木楼,墙面上刷着褪色的奶白漆,零星挂着些歪歪扭扭的玩偶挂件,有缺了耳朵的兔子,有掉了纽扣眼的小熊,漆面开裂处翻着灰白的木茬,像结了层硬痂,风一吹,偶有漆皮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碎成细屑。
“修复师哥哥,走过前面的“欢乐园”以后就是东园了。”厉斯先开了口,声音细弱,像怕音量大了惹凛陌不快,指尖指了指前面那个那道爬满蔷薇藤的巨大拱门,那里是“欢乐园”,围墙上的藤叶有大半枯焦,卷着褐色的边,却仍有几朵暗红的蔷薇勉强开着,花瓣边缘也裂着细缝,像被揉皱的纸。
透过围墙能看到后面众多的游乐设施,像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园,不过大多是荒废的着的!
凛陌的脚步顿了半秒,鲛乐纱后的红眸抬起来,凝着那道爬满枯蔷薇的拱门。风卷着木霉味从拱门里飘出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比糖铺里的焦糖味更腻,也更诡异。
拱门顶端的铁艺花纹扭着怪异的弧度,像被揉变形的笑脸,锈迹斑斑的铁条上,挂着一只断了胳膊的兔子玩偶——布绒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朽黑的木芯,纽扣眼蒙着灰,却偏偏被人用红绳系在铁条上,随着风轻轻晃,木轴吱呀的声响,隔着几米都能听见。
这里……看着很诡异啊,凛陌心里忖着,指尖在兜里蹭了蹭手术刀的刃尖,微凉的触感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躁意。他没应声,只是抬脚往前走,浅灰毛衣的下摆扫过青石板缝里的枯草,腰间的工具箱轻撞,金属细响在寂静的巷弄里格外清晰。
厉可厉斯连忙跟上,两人的木偶关节绷得更紧,连呼吸都放轻了。走过拱门时,厉可的指尖悄悄拽了拽凛陌的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修复师哥哥,这里现在不能进……”
凛陌侧眸瞥了他一眼,见这小丑的卡其色卷发垂到眼睫,木偶脸的唇角被缝成固定的笑,却掩不住眼底的怯意。他没拨开那只拽着衣角的手,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园子里的荒废设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