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洐珂侧头看了一眼窗边的少年,终究是收了周身的压迫感,往旁边让开一步,却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下不为例。”
里克斯没再理会他,目光直直落在屋内那道安静的身影上。
凛陌放下手中的刻刀,缓缓站起身,灯光落在他柔软的发梢,整个人干净得像一片未曾被沾染的雪,与外面这座衰败又紧绷的小镇格格不入。
他走到门口,没有质问,没有戒备,只是安静地看着里克斯紧攥的手。
里克斯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这一生,习惯了命令、掌控、用冷漠和狠戾筑起高墙,可此刻,他所有的强势都溃不成军。
他缓缓摊开掌心,那枚碎成两半的碎钻蝴蝶发夹,静静躺在那里,裂痕锋利,却依旧带着多年来被小心呵护的温度。
“修复师,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里克斯的声音第一次在人前低得近乎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它对她很重要……是她襁褓里唯一的东西。”
“我求你,修好它。”
“不管要什么代价,我都给。”杂物木箱上啼哭的婴儿、裹着太阳花包被的小小一团、多年来被捧在手心的小太阳、马戏团里藏起眼泪的少女——所有画面,都翻涌在里克斯的回忆里。
他抬起眼,坚定的看着凛陌:“要是你能修好它,我可以把“马戏团入场券”给你,这对你们这些外来者来说是个好东西。”
凛陌垂眸,目光轻轻落在那枚断裂的碎钻蝴蝶上,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发夹碎钻上的光已经很淡,铝制的底座已经断裂,发夹的主体几乎都被毁掉了,修复起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哪怕修好了也不会是原本的模样。
霍医生在旁冷声道:“修不好的,都裂成这样了,钻都快掉完了,哪怕修好了也保留不久。”
里克斯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他攥紧手掌,刚要开口说“哪怕尽力也好”,却听见那道清浅如雪的声音,先一步落下。
“我知道。”凛陌抬头,鲛乐纱下的目光安静地落在里克斯紧绷的脸上,没有半分敷衍:“它碎得很深,就算接上,也不是原来那一只。”
里克斯喉间一紧,浑身的狠戾又要翻涌上来,却被凛陌下一句话,轻轻按了回去。
“我能尽量还原它,只不过……碎裂过的东西在它的主人心里已经消失了,哪怕这枚发夹能变回原本的模样,镇长先生能确保这是那个人想要的吗?”
凛陌的话如同一击闪电,正中里克斯的心脏,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攥紧的手掌微微发颤,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这么多年,他习惯用强势、狠戾、掌控一切来伪装自己,所有人都怕他、敬他、服从他,从没有人敢这样直白地戳穿他心底最不敢面对的真相——他怕的从不是发夹修不好,他怕的是,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留不住她眼里的光。
里克斯喉结剧烈滚动,向来冷硬锐利的眼底第一次翻涌着狼狈与慌乱,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我……”他想说他能,想说他可以用一切去换,可话到嘴边,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沉默片刻,里克斯还是说出了那句:“修吧。”
凛陌慢慢走向镇长里克斯,微凉的手指取走了里克斯手里的发夹:“劳烦镇长先生先回去吧,明天早上您再过来拿,记得将“马戏团入场券”带过来,我要五张票,感谢您的慷慨解囊。”
里克斯震惊的看向前一秒还在点破他最深的软肋,说透比物件更重要的是人心,下一秒便直白地报出代价,干净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的修复师,眼里除了迷茫和不解,更多的居然是安心!
注视着面前被鲛乐纱蒙住眼睛的修复师,里克斯喉间的紧绷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石落地的轻稳,只要能修好那枚蝴蝶发夹,只要能护好克莉薇儿的念想,五张入场券,根本不算代价。
他紧绷的嘴角微微下压,压下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依旧微哑,却多了几分郑重:“好,五张“马戏团入场券”我明天一早带来,也请您多上心,一定要修好它。”
凛陌轻轻颔首,指尖捏着那枚破碎的蝴蝶发夹,碎钻的微光蹭过他微凉的指腹,裂痕再锋利,落在他掌心也似被轻轻安抚。
“你该回去了,下次过来记得敲门!”霍医生不冷不淡的说道,赶人的意思格外清楚
里克斯深深看了一眼那道如雪般干净的身影,修复师慢慢走进了小屋,重新坐回了工作台旁,看到他认真端详发夹的模样,里克斯再没了往日的强势与压迫,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皮靴踩过小镇斑驳的路面,脚步声渐渐远去,这一次,他身后没有戾气,只有一种久违的担忧。
里克斯一走,屋外紧绷的气压瞬间散了。
霍洐珂关上小院的门,回身走到凛陌的身边,他的眉头依旧拧着,看向工作台前那道单薄身影,语气带着迟疑和疑惑:“你明明可以多要些筹码,诡币、权限、甚至让他直接送你离开这里,为什么只要五张入场券呢?”
凛陌轻轻将碎钻蝴蝶放在铺了软绒的工作台中央,指尖没有立刻拿起工具,只是安静地望着那道刺眼的裂痕。
屋内只剩下凛陌不停转动发夹的动静,霍洐珂有一些不理解,但是他尊重凛陌的所有决定,只不过他的私心促使他想要一些知情权……
“我很好奇这里的一切,玩偶们很可爱,小丑们也很乖,为什么这里会荒芜下来呢?”凛陌将发夹放在黑色的绒布上,拿起镊子一点点拆解着发夹上的钻石:“更重要的是,我答应过别人,要修复这里直到副本结束的时候,霍医生不也答应过我要陪我到副本结束吗?”
霍洐珂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一时竟没说出话,他见过太多的人为了利益讨要筹码的、问求生算计的,却没想到孩子只是轻飘飘一句:我答应过别人,你不也答应过要陪我到副本结束吗?
在诡异世界里,最虚无的东西就是承诺,那是需要系统强制约束的东西,若是没有系统合约,口头的承诺算是什么?而如今,霍洐珂在这一刻猛地明白了凛陌医嘱上的那句话。
那是不同于打印机留下来的痕迹,或许是凛陌的那位专属医生亲手写下的那句话“他的世界格外干净,也格外复杂,在他心里,规则和守序高于一切,但可惜的是,他的规则不依赖与外物和别的真理,在他的世界里,号才是制订规则的唯一真理,他是自己世界里唯一的神明。”
霍医生沉默的看向正在忙碌的少年,这个孩子太干净了,就连执着都这么纯粹,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干净,这对他们这种诡异来说拥有绝对的诱惑力!
对凛陌来说,答应的事情必须遵守,这是他的信条,也是他存在的意义。
霍洐珂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他们这群诡异对副本和规则墙最直白的定义就是:危险、扭曲、吃人不吐骨头,稍有不慎,连灵魂都会被啃得渣都不剩。
而凛陌,是他见过最不该活在这种满是陷阱的规则之地的人。
少年干净得像初雪,通透得像琉璃,连修复一件破碎发夹时,都带着连神明都要心软的温柔,这种纯粹,对黑暗里的东西来说,是最致命的吸引,也是最容易被碾碎的光。
“霍医生,可以帮我拿一下箱子里的漂亮石头吗?”凛陌的手指如同舞动的表演者,不一会儿就拆解下一大片漂亮的钻石,可是那些钻石面对着满钻蝴蝶发夹的巨大需求,显得有一些渺小……
霍洐珂几乎是立刻收回了所有纷乱的心思,周身那股冷冽的诡异气息尽数敛去,只剩下沉稳可靠的气场,他转身取出快递柜里的工具箱,动作轻缓的放在凛陌的身边,生怕惊扰到工作台前专注的少年。
工具箱子里铺着软绒,各色晶石、补料、焕新膏、启明砂一应俱全,都是最顶级、最温和的修复材料。
最耀眼的是那一片漂亮的石头,原本54打算找一些漂亮的鹅卵石之类的东西寄给凛陌,可是转头一想,他实在想不出凛陌要漂亮石头做什么,只能场外求助李医生了。
好在李医生不忙,回复他的速度很及时,并且发了一张凛陌曾经收集过的漂亮石头的照片给他。
当四区主系统54看到那一整盒摆放整齐的珠宝首饰,整个人都是迷茫的,很难相信这个十五岁的孩子把上百万的珠宝叫做——漂亮石头!
去它的漂亮石头!
这是石头吗!
上百万的顶级宝石、鸽血红、帝王蓝、碎钻与月光石满满铺了一盒,在少年嘴里,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漂亮石头。
这是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无法获取到一颗的顶级宝石啊!
四区主系统54在会议室再次向一区主系统确认了三区能报销的事情,并向三区的主系统投去同情的目光!
箱子里的是54临时能找到的最好看的宝石了,虽然有一些迷你,但是胜在数量比较多,而是做发夹的钻石,用这些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霍洐珂低头看着那一盒子被凛陌轻描淡写称作“漂亮石头”的顶级小宝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碎钻与月光石在灯下洒开一片细碎星河,每一颗都价值不菲。可在这个少年眼里,它们只是用来修补一只碎发夹的材料。
霍洐珂弯腰,用镊子精准地挑出一批大小均匀、光泽柔和的碎钻与细彩宝,轻轻码在凛陌手边的黑绒布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片月光。
“够吗?”他声音轻柔,生怕用力过猛把这片刚选出来的钻石吹走,带着一种只对凛陌独有的耐心,“不够的话,我再找找。”
凛陌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些亮晶晶的小宝石,眼尾微微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像雪地里开了一小朵花:“够啦,这么多,足够把蝴蝶的翅膀镶满了。”
桌上的手帕里,漂亮的蝴蝶微微动了动,发现修复师不是在叫自己,尴尬的扇动了一下翅膀又躺了回去,继续瘫在漂亮修复师给自己的柔软手绢上休息。
凛陌重新低下头,镊子与细针在指尖灵巧翻飞,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只破碎的蝴蝶。
霍洐珂望着那只在手帕上装睡、假装自己只是装饰的小蝴蝶,眼底冷硬的线条又柔了几分,连这里的活物,都被眼前这人养得这般乖巧娇气。
他没出声惊扰,只是默默往窗边挪了半步,恰好挡住窗外透进来的凉风,看了看外面的世界,他轻轻合上了窗户回了厨房。
时间差不多了,他也要开始干活了。
后院的玩偶们忙忙碌碌,熊兔先生抽空回来看了眼少年,发现他依旧坐在工作台前,有一些落寞的回去继续干活了。
修复师宝宝好忙啊,他会不会太辛苦了……
想到这里,熊兔先生立刻振作起来,它要多干一些活儿,这样小家伙就能早点休息了!
暖灯落在凛陌柔软的发顶,将他纤细的手指照得近乎透明。镊子轻夹,金线穿引,胶水在裂痕处凝出半透明的柔光,原本残破的铝制蝶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愈合、饱满。
一颗又一颗“漂亮石头”被稳稳镶上蝶翼,细碎的光芒渐渐连成一片,不再是原先那副黯淡破碎的模样,而是多了一层独属于凛陌的、温柔干净的光。
直到室内的灯被阿灰点亮,凛陌这才后知后觉的抬头看向窗外,外面的夕阳已经慢慢落下去了,天空呈现出一种漂亮的蓝色,他记得李医生说过,这种漂亮的颜色叫——克莱因蓝。
是人死后,瞳孔蜕变后的唯一色彩,一种归于死亡的静谧蓝色。
凛陌很喜欢这种颜色,他在崩溃的时候曾一次又一次幻想着自己那格格不入的红色眼睛蜕变成克莱因蓝,那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是忧伤,也是新生……
桌案上的蝴蝶发夹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凛陌手指无意识的动了动,打开了发夹,那只原本停留在铁皮上一动不动的发夹居然舞动了翅膀!
随着发夹的一张一合,蝴蝶身上镶嵌的钻石散发出奇异的光,这是修复师送给发夹主人的小惊喜,蝴蝶死亡后,也会拥有新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