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属于克莉薇儿的帐篷里,暖光软软地洒在每一处角落,到处都是她喜欢的小玩意儿——碎花布偶、彩色丝带、不会伤人的小铃铛,连风一吹进来,都带着甜丝丝的气息。
她是整个马戏团里最特别的小丑。
所有小丑,都是老团长捡回来的孩子。
吉亚是,可瑞亚是,厉可厉斯是,连曾经的里克斯也是。
他们都是被世界丢在风里、无人认领的弃婴。
只有克莉薇儿不一样,她是里克斯捡回来的,在一场深夜表演散场后,在马戏团后墙那只破旧的杂物木箱上捡到的。
小小的一团,裹在洗得发白的太阳花包被里,哭得细声细气,连哭都不敢大声。
那时候,里克斯已经不是那个会和大家挤在一张床上分糖吃的少年了。
他成了镇长,戴上了冷漠狠戾的面具,手握锁链与规则,亲手把曾经的同伴圈在这座马戏团里。
可在看见那个啼哭的婴儿时,他所有的坚硬,还是轻轻裂了一道缝。
里克斯一直都觉得自己快疯了,居然学着那个抛弃这里的男人,把弱小的女婴抱了回来,并给她取名克莉薇儿。
里克斯给她最软的床,最亮的灯,最不用强装欢笑的地方,哪怕这里最后没人再来光顾了,克莉薇儿依旧拥有这些最好的东西。
她慢慢长大,在小镇里欢笑,奔跑,在马戏团里认真观看每一场排练,她可以光着脚在马戏团的草地上跑,可以蹲在驯兽场看动物们训练。
她是温柔的太阳,看到厉斯摔疼了就轻轻皱起眉,看到吉亚躲在角落就把怀里的糖偷偷塞给他。
她是唯一敢在里克斯冷着脸的时候,伸手去扯他袖口的人;也是在无人光顾的小镇里,大家唯一的观众——一位万众瞩目的观众!
她一直跟着里克斯住在中心城堡,陪着里克斯见证了小镇的衰败,女孩长大了,笑容也逐渐变少了,她知道小镇逐渐失去了活力,那些漂亮的装饰品一件一件的消失,商业街的店铺慢慢倒闭,装饰小镇的珠宝也一件一件的丢失,这里被抛弃了……
终于有一天,蔓延在商业街里的糖果香气也失踪了,克莉薇儿这才明白,这个地方被外面的人抛弃了,这里,和他们一样,被外面的世界遗弃了,就连时光都懒得再看这座衰败的马戏小镇一眼,这里无人问津……
可即便这样,克莉薇儿的房间里,暖灯依旧最亮,床依旧最软,喜欢的小玩意儿一件都没少,里克斯再难,再冷,再把自己逼成疯子,也从没有短过她一分一毫。
在小镇沉寂的氛围里,女孩的笑容也一点点淡了下去,她不再只是那个懵懂的小观众,她看懂了很多很多东西。
驯兽场的动物们变少了,玩偶们不见了,小丑们没了笑容,可瑞亚姐姐拿起了鞭子,玩偶屋拒绝了人们的进入……
克莉薇儿搬出了中心城堡,她进入了马戏团学习,她想要成为一位万众瞩目的小丑,她想再看到大家的笑容!
克莉薇儿喜欢微笑,她坐在自己的化妆镜前,手里抓着自己的发夹,那是一枚漂亮的、曾经被她视若珍宝的发夹,是襁褓里唯一的东西。
镜面蒙着淡淡的尘,不像从前那样明亮,却依旧照得出她眼底不肯熄灭的软光,她不再是那个只需要坐在台下、安安稳稳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太阳了。
她要学化妆,学抛彩球,学踩着圆乎乎的小丑鞋,在空无一人的场上站稳。
学笑着,把眼泪藏起来,她要做一名真正的小丑,她也做到了,“马戏团”赋予了她独一无二的能力,只要她出现的地方,就会拥有微笑,那是令人愉悦的能力,独一无二,无与伦比!
克莉薇儿期盼着,她想要把大家丢掉的笑,一点点捡回来,她想要“微笑小镇”拥有微笑!
“克莉薇儿,我亲爱的宝贝,今天怎么不开心了?”里克斯轻轻掀开帐篷那沉重的门帘,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化妆镜前的少女,她穿着独一无二的小丑服,是里克斯为了她特别订做的,上面缝着碎钻,是目前小镇里最昂贵的东西了。
其他的宝石都拿去换了物资,以保持小镇的基本运行,却对这个画上小丑妆的姑娘格外纵容。
“里克斯……”克莉薇儿抱着自己的膝盖,哪怕是背对着来人,她也能听出来里克斯的脚步声,但是她现在没有精力分给他,唯一会微笑的小丑眼里充满了忧伤。
里克斯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压得很轻,生怕打破帐篷里这一点快要碎掉的温柔。
他没有立刻去碰她,只是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轻轻停下,目光落在镜中少女垂着的眉眼,那颗一直裹在冰冷镇长面具下的心,一点点揪紧。
他见过她笑,见过她跑,见过她光着脚踩在草地上,见过她偷偷给吉亚塞糖,见过她大胆扯着他的袖口撒娇,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安静、这样黯淡、这样装满了忧伤的克莉薇儿。
那个他从杂物木箱上抱回来、护了这么多年的小太阳,此刻也被这座死去的小镇,蒙上了一层灰。
“克莉薇儿,我的太阳,你怎么了?”里克斯难得没了往日冷漠又凌厉的模样,他温柔的来到她的面前,毫不犹豫的半跪在她面前一步远的距离,如同一位骑士守护在她身前。
“里克斯……我的发夹……坏掉了……”克莉薇儿满眼难过,这个漂亮的碎钻蝴蝶发夹是克莉薇儿和外界唯一的联系了,克莉薇儿在钢丝上翻滚,就在今天早上,在她快乐的舞蹈时,那枚蝴蝶发夹从她柔顺的头发间脱落了!
她眼睁睁的看着蝴蝶发夹掉落在地上,砸成了两半!
里克斯记得这个碎钻蝴蝶发夹,那是她襁褓里唯一的东西,是她和外面那个抛弃她的世界,最后一点微弱的连接。
是克莉薇儿从小到大,最宝贝、最宝贝的宝贝。
他看着她紧紧攥着那两半断裂的饰品,指节泛白,眼眶红红的,连难过都不敢大声,只是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像当年那个在杂物木箱上,哭得细声细气的小婴儿。
里克斯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缓缓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掰开她紧攥的手指,将那两半断裂的蝴蝶发夹,轻轻取了出来。
她也许握着断裂的发夹很久了,手心一片通红,看的里克斯的心脏紧抽一下,他手上的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片雪花,声音低哑,温柔得能滴出水:“我知道……我知道它对你有多重要。”
这是她的根,是她的来路,是她在这世上,唯一属于“自己”的小东西。
克莉薇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一滴滴砸在小丑服的碎钻上,亮晶晶的,却冰冷:“它坏了……修不好了……里克斯,我只剩下它了……”
里克斯半跪在她面前,仰头望着她,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郑重,他是手握小镇生死的镇长,是冷漠狠戾的魔术师,是所有人惧怕的存在。
可此刻,他只是一个拼尽全力,想把她的光找回来的守护者,是这个孩子不愿意承认的父亲。
“会修好的。”他一字一句,无比坚定,“克莉薇儿,别怕,我会让人修好它的,小镇新来了一个修复师,他很厉害,修好的玩偶们今天已经开始打扫商业街了,过不了几天,外面又会变得跟以前一样热闹。”
“这是奇诺给你带回来的新绸带,你先拿着玩一会儿,我现在就去让人给你修发夹好不好?”
克莉薇儿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颤一颤的,像被雨水打湿的蝴蝶,她低着头,视线死死黏在里克斯掌心那两半断裂的发夹上,连呼吸都带着委屈的轻颤:“修复师……真的能修好吗?”
她小声问,声音又轻又不确定,像是怕一开口,这一点点希望就会碎掉。
她见过太多坏掉的东西了,坏掉的街道,坏掉的装饰,坏掉的笑容,坏掉的小镇……全都一去不回。
里克斯把那截粉紫变色龙色系的绸带轻轻递到她手里,触感柔软鲜亮,是特意为她挑的、最独特的颜色。
他伸手,用指背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动作轻得不敢用力,那双蓝色的眼睛蓄满了里克斯最不愿意看到的泪水,泪珠在化妆间的灯光里闪烁,随着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一只不会飞的蝴蝶被里克斯扼杀在那漂亮的眼框里:“会的,会好起来的。你想跟我一起去看看吗?”
克莉薇儿的眼睛闪过光芒,可又瞬间暗淡下去:“我等你回来。”
马戏团赋予的能力不是平白出现的,所有世界的能量都是守恒的,想要得到什么就需要付出相对应的代价。
克莉薇儿不能离开“马戏团”,克莉薇儿属于“马戏团”,这是独属于克莉薇儿的秘密。
“好。”他声音放得更轻,几乎是哄劝,“你在这里等我。”
“不跑,不闹,不碰危险的东西,就安安静静呆在你的小帐篷里,玩新的丝带,我会用最快的速度,让人把你的蝴蝶,拼回原来的样子。”他抬手,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带着承诺温度的触碰。
“好~”克莉薇儿轻轻说道。
里克斯匆匆离开了马戏团,风轻轻吹散了克莉薇儿帐篷里的悲伤,门帘落下,悲伤继续蔓延。
在室内重回宁静的瞬间,克莉薇儿轻轻抬手拍了拍刚刚里克斯触碰过的地方,然后轻轻的翻身回到了钢丝上,脚尖踩在细细的钢丝上,如同芭蕾舞者轻轻的旋转着,然后猛地从两米的高度向后倒下去!
帐篷在她跌落的一瞬间散发出柔和的光,轻轻拖着她,把她放在了柔软的垫子上。
克莉薇儿趴在柔软的垫子上,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柔和的光轻轻拥抱着少女,它无声的诉说着:你逃不掉的,你属于这里,你是马戏团的一部分,马戏团会永远保护你的。
——[我是邪恶的分割线!]——
“蔷薇小屋”里,凛陌正在雕刻着自己的面具,刻刀在他手里轻轻转动,面具的轮廓慢慢成型,就连熊兔先生和玩偶们过来了都没发现。
玩偶们带着熊兔先生一起去后院晒了昨天修好的玩偶们,大家安静的忙碌着,霍洐珂也得到了维修工玩偶的帮助,成功的在前院做出了桌椅,现在正在攻克躺椅的制作方法。
里克斯站在蔷薇小屋门外,注视着里面的忙忙碌碌,指尖还捏着那两半断裂的蝴蝶发夹,金属的冷意透过薄皮渗进骨血,他迫切的需要那位修复师的帮助。
他匆忙的进入院子,身后跟着的木偶守卫们也一同进来了,数十只木偶把门口的花瓣踩成一摊红色的烂泥,看着如同一场对蔷薇的霸凌。
里克斯没有留意门口的情况,他也不在乎这些,可就在进入小屋院子后的一霎那,一道带着审视和威胁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霍医生停下了手里的活儿,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通往小屋的石子路旁,他依旧那身银白色的外衣,却比跟在镇长里克斯身后的那群铁甲木偶更具有威慑力!
“你是谁?”里克斯不满的看着这个突然挡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不耐烦和急切让他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镇长不认识他,可霍医生却认得眼前这个人——微笑小镇的镇长,把所有人都圈在这座衰败小镇里的掌控者,也是他的表哥——隔壁镇上的霍医生心目中最讨厌的患者家属。
“隔壁镇子的霍医生是我的表哥,他有事出远门了,我来代班,要是不记得的话,想想那八万块诡币。”霍洐珂冷漠的提示道。
里克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还没开口就听到眼前这位霍医生继续道:“我收了修复师的二十万诡币,接下来都会常驻在这里,麻烦镇长进来之前让你的木偶们都滚出去等着,它们若是再没有规矩的进门,我不介意帮您处理掉这批废物们!”
一阵强大的压迫感让里克斯微微蹙眉,他没有心思跟这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高阶诡异谈判,里克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狠戾被强行压成一片沉冷。
他抬手,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都留在门外,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进一步。”
身后的木偶守卫们们动作一顿,机械地躬身退去,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离院子。
“现在可以了吗!”里克斯的声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不耐烦,烦躁的看着挡在路边的霍医生。
就在两边僵持不下的时候,窗边传来温和的声音:“霍医生,镇长先生没有急事的话应该不会过来,提醒一下就好,下次再赶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