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灰被消毒液呛得连连后退,圆脑袋上的绒毛都蔫了一圈,却只能乖乖对着霍医生的背影点头:“知、知道了,霍医生……”
阳光下,那件华丽的紫罗兰小丑外袍轻轻晃动,原本属于马戏团的、甜腻又危险的熏香,被彻底压下去,只剩下干净的皂角与阳光还有消毒液的味道。
客厅里,凛陌修复好一部分的玩偶后,随手从旁边的破旧玩偶中乱抓了一个出来,那是一个手感不太一样的玩偶,比起塑料的质感,摸着更像是陶瓷,可是仔细摸索之后又感觉有一些不像,说不出是什么质感。
凛陌疑惑的把她放在桌子上,这是个两个巴掌大的瓷娃娃,小镇荒废了这么多年,应着本身的特殊材质,这个乱糟糟的瓷娃娃并没有太多的破损,只不过头发和衣服乱的出奇。
可怜的金色头发现在变成了枯黄的茅草,乱糟糟的跟个鸟窝一样盘在头顶,身上的衣服依稀看得出是条小裙子,只可惜衣服已经破破烂烂,没有什么形状了,姑且可以说是两条破布围在身上。
瓷娃娃安安静静趴在桌面上,四肢纤细得像一折就断,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遮住了原本的模样。可即便如此,那双闭着的眼睛,精致的五官,漂亮的比例,无不透露出它的不同寻常。
凛陌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触感微凉,却又不像寻常陶瓷那般生硬,他指尖微微一顿,仔细思考了自己触摸过的所有材质,一个惊为天人的想法瞬间冒了出来!
这质感……不像瓷,不像布,不像塑料,更像是某种活物凝固后的肌理,更准切一些的话,倒像是在柔软皮肤里烧制一层银泥,通过一种奇妙的粘合剂把皮肤和干了的银泥连接在一起,摸着有一些软,可皮肤下层又是坚硬的躯壳!
荒废这么多年,风吹日晒,连金属都锈迹斑斑,她却只脏不裂,安静得像一场沉睡。
凛陌垂眸,指尖轻轻挑起她那团枯黄如茅草的金发,发丝在阳光下微微泛着细碎的光,不像是普通纤维,更像是真发,毕竟普通纤维可做不到如此的柔顺……
这娃娃是哪里来的?
小镇里居然还有这种材质的玩偶?
凛陌低头,声音压得很轻,几乎是自言自语:“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瓷娃娃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只有桌面上那两道破烂的小布裙,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像一只想要抓住什么,却始终抓空的小手。
“阿灰,端盆温水还有毛巾,这里有个娃娃有一些脏,需要擦一擦。”凛陌头也不抬的把瓷娃娃放在了一边柔软的垫子上,手没停的缝制另外一个破损严重的娃娃。
院子里的阿灰耳朵一竖,原本蔫耷耷的绒毛总算精神了一点,忙不迭应了一声:“来、来了!”
它踮着布做的小脚,一路小跑进了盥洗间。不一会儿就端着一小盆温温的清水出来,还额外叼了一块干净柔软的小毛巾,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边,生怕动静太大惊扰了桌上那个奇怪的娃娃。
“修复师哥哥,水、水来了。”
凛陌“嗯”了一声,指尖依旧飞快地穿梭在布料与棉线之间,针脚细密又整齐,动作流畅的如同一场华丽的演出。
“咔嚓咔嚓!”剪刀剪断了缝合线,缝好的玩偶们被阿灰连着筐一起带去盥洗室清洗去了。
等阿灰抱着一堆洗干净的玩偶去阳台晾晒,客厅里便只剩下凛陌与那个古怪的瓷娃娃。
阳光安静地淌在桌面上,把她细小的四肢镀上一层浅金,凛陌放下针线,拿起湿润温热的小毛巾,动作温柔的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薄灰。
毛巾掠过她脸颊时,那层似皮似瓷的肌理微微发凉,竟像是有极细微的起伏,像沉睡者极浅极浅的呼吸。
凛陌的指尖一顿,是幻觉吗?
好像……不是幻觉,自己终于吃过药了,应该不至于出现幻觉,李医生也没说过自己病情加重了呀。
凛陌漂亮的眼睛眯了眯,却被脸上的狐狸面具遮掩得干净,只有面具挡不住嘴唇露出一抹一闪而过的笑容。
是醒着的啊~
灰尘被慢慢拭去,娃娃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眉弯纤细,鼻梁小巧,唇线浅淡,明明是无生命的玩偶,却透着一股活生生的、被精心雕琢过的温柔。
那一头枯如茅草的金发被温水轻轻打湿后,竟慢慢舒展,泛出淡淡的金色光泽,真的如同人类的发丝一般,柔顺地贴在她小小的额角。
凛陌垂着眼,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不是普通的玩偶吧……”
瓷娃娃依旧闭着眼,安安静静,像在一场漫长到无边无际的梦里,可就在毛巾擦过她眉心的那一瞬,凛陌分明看见,她那紧闭的眼缝之下,似乎有极淡极淡的光,轻轻闪了一下。
快得像幻觉。
凛陌没有戳破瓷娃娃,只是用温热的毛巾,继续细细擦拭着瓷娃娃纤细的脖颈与手臂。那层介于肌肤与银瓷之间的肌理,被温水浸润后,竟透出一点极浅的、近乎半透明的光泽。
真神奇啊~
瓷娃娃仍是一动不动,眼睫紧闭,可那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起伏,却在温水与温热毛巾的触碰下,越来越清晰。
怎么办!
被抓住了!
被抢走漂亮花园的这群强盗抓住了!
呜呜呜呜,她这两天过的好苦啊,不是被人差点踹下楼,就是被暴击打晕,还被人三番两次的丢进垃圾堆里!
呜呜呜呜!
现在还被抓住了,太可怕了!
她不要花园了!
她想逃走!
她紧闭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明明身体僵硬得像被冻住,心底那点委屈却像泡了水的棉花,越胀越大。
花园没了。
家没了。
被踹、被打、被丢进又脏又臭的垃圾堆,她缩在角落里,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她以为,抓住她的人,都会是凶巴巴的强盗。
可这个人……
手指很轻,毛巾温温的,落在皮肤上一点都不疼。
身上的味道干净又温柔,比她从前花园里最香的花还要好闻。
温水顺着发丝滑下,她能感觉那些干硬成团的头发慢慢的变得柔顺起来,手指轻轻抚摸的时候不会疼,反而很舒服。
他在……给她洗头发。
瓷娃娃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种陌生得让她不知所措的暖意,顺着头顶一路沉到心底。
她不敢睁眼,不敢动,连呼吸都死死憋着。
只是那纤细的、藏在破布裙下的小手指,悄悄地、悄悄地,蜷了又蜷。
骗子……
明明是强盗,是抢走自己花园的强盗,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她小小的心里乱成一团。
一边怕得想立刻逃走,一边又贪恋这从未有过的、温柔的触碰。
要不……
就再装睡一小会儿吧。
就一小会儿。
暖风轻轻吹过瓷娃娃的发梢,她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了,真舒服啊,怪不得那群吵吵闹闹的玩偶们都喜欢这个人。
他好厉害啊,能把自己打结的头发梳开,还给自己吹头发,连荒败的小屋都因为他热闹了不少……
这位修复师说不定是一个好人呢?
瓷娃娃迷迷糊糊的想着,连吹风机什么时候停了都不知道,直到一双手把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脱了下来,她才猛地清醒过来,疯狂的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流氓啊!!!”
这一声尖利又细弱的尖叫猝不及防炸在客厅里,像颗小小的炮弹炸响。
凛陌动作一顿,握着碎布的手指悬在半空,狐狸面具下的眼眸弯出一点饶有兴致的弧度。
他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玩偶,正在给它缝开口,转头看向阿红搭在另外一张桌子上的小帐篷里的动静,不由得笑了。
那个瓷娃娃,终于不装睡了。
瓷娃娃猛地睁开眼,一双剔透得像浸在水里的浅灰色眸子,慌慌张张地瞪着眼前的人,细小的四肢拼命往帐篷角落里缩,原本被梳理得柔顺的金发又吓得炸起几缕,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可当她冷静下来,才发现眼前的人并不是那位漂亮脆弱的修复师,而是一个拿着漂亮小衣服的洋娃娃裁缝师阿红。
瓷娃娃被吓了一跳,阿红也被吓了一跳,两个玩偶面面相觑,眼里不由自主的浮现了尴尬的表情。
“那什么……”
阿红手里捧着刚缝好的蕾丝小裙子,被这一声尖叫吓得往后一蹦,纽扣眼睛都瞪圆了,蓬松的卷发晃了晃。
“你、你醒啦?”
瓷娃娃缩在帐篷角落,双手死死捂住自己,浅灰色的眸子湿漉漉的,脸颊从脸颊红到耳尖,声音又细又抖:“你、你怎么不说话就脱人家衣服……呜!”
阿红连忙把蕾丝小裙子往她怀里一塞,尴尬地转过身子,布料小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我、我就是看你衣服破得不能穿了,跟修复师哥哥说想给你换件新的……又不知道你醒着……”
“你既然醒了,就自己穿吧……”
阿红害羞的把桌上的小帐篷合上,小帐篷“唰”地一下合上,只留下一道小小的缝隙透光。
瓷娃娃抱着那条柔软又精致的蕾丝小裙子,缩在帐篷角落,心脏还在“咚咚咚”地狂跳,脸上的热度半天都降不下去。
“吓死我了,还以为那个修复师一言不合的就把自己衣服扒了!”
帐篷外,凛陌听着里面那小声又后怕的嘀咕,唇角忍不住又弯了弯。
他故意放轻脚步,往后退了小半步,站在了阿红身边,给足了里面小家伙安全感,声音透过布帘传进去,温温的:“我没碰你衣服哦,从头到尾,只给你擦了脸、梳了头发。”
瓷娃娃在帐篷里愣了愣,抱着蕾丝小裙子的手松了松,好像……确实是这样。
阿灰在院子里听见动静,绒毛一竖,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小短腿跑得跌跌撞撞:“怎、怎么了修复师哥哥?发生什么事了?”
看着跑来的一群玩偶们还有站在厨房门口查看情况的霍医生,凛陌笑着摇了摇头:“小误会,新修的娃娃醒了,没事了,大家都去忙吧。”
阿灰圆脑袋转了一圈,看看帐篷,又看看凛陌温和的神色,这才放下心来,乖乖蹭了蹭凛陌的指尖:“没、没事就好……”
霍医生靠在厨房门口,消毒液的淡味还沾在袖口,那双一贯冷硬的眼微微扫过帐篷,没多问,只淡淡丢下一句:“注意安全,别被吓到了。”说完便转身回去,只是脚步放轻了许多。
其他玩偶们也三三两两散开,客厅很快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阳光落在桌面上,暖得发柔。
帐篷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瓷娃娃缩在角落,把脸埋在柔软的蕾丝小裙子里,羞耻得快要冒烟,误会了,全都误会了。
人家明明那么温柔,她却张口就喊流氓。
她那好像不存在的心脏怦怦直跳,又羞又愧,小声对着帐篷缝,细若蚊蚋地补了一句:“……对、对不起。”
帐篷外,凛陌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不用道歉,有防备心是很好的事情,你安心就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纵容的、浅浅的笑意:“慢慢穿,不着急,要是不喜欢这个款式的话,阿红还给你准备了别的。”
瓷娃娃在帐篷里把脸埋得更深,蕾丝布料软软地蹭着她泛着银瓷微光的脸颊,心里那点羞赧都快化成暖乎乎的小水汽。
她小声嗫嚅着,声音细得几乎要被阳光吞掉:“没、没有不喜欢……很漂亮……我很满意。”只是刚才太害怕、太委屈,才张口就乱喊,现在回想起来,修复师从头到尾都轻手轻脚,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呢。
帐篷外,凛陌听着那细弱的回应,面具下的眼弯得更柔,阿红也捂着嘴偷偷笑,不敢出声打扰。
瓷娃娃抱着小裙子,窸窸窣窣地开始往身上穿,蕾丝软软地贴在肌肤上,比她之前那堆破布舒服一百倍,暖得像被人轻轻抱在怀里。
她动作很慢,一边穿,一边偷偷听外面的动静,修复师好像回去了,偶尔传来针线穿过布料的轻响,安稳得让人安心。
等她终于把小裙子穿整齐,怯生生地掀开一点点帐篷帘时,第一眼就撞进了阿红含笑的目光里。
“你真漂亮,怪不得修复师哥哥说你适合这件裙子,这可是我做的最漂亮的一条,很适合你呢。”
瓷娃娃小小的身子一僵,下意识往帐篷里缩了缩,浅灰色的眸子却亮晶晶地落在自己身上的蕾丝小裙子上,阳光一照,布料泛着温柔的光,衬得她那层银瓷肌肤愈发细腻。
她攥着帐篷帘的手指微微收紧,耳根还带着未散的红,小声道:“谢谢你,刚刚是我太紧张了,对不起。”
“没关系哦,”阿红笑着指了指帐篷:“这是修复师哥哥让我给你搭的,你的头发也是修复师哥哥给你盘起来的哦,要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