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娃娃愣了愣，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自己的头发……也是他给梳的？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被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金发。

    不再是乱糟糟的茅草，而是被人细心盘好，柔软又服帖，连发丝都带着阳光的暖意。

    擦脸、梳发、安排小帐篷、准备新裙子……没有凶她，没有丢她，更没有欺负她。

    瓷娃娃的鼻尖忽然一酸，眼眶微微发热，这是她第一次，被人这样放在心上好好对待。

    直到阿红拿出了圆圆的小镜子，瓷娃娃看清了自己的头发，原本乱糟糟的头发被盘成了个道士头的瞬间！

    圆溜溜的金色眼睛瞬间瞪得更大，整个人都僵住，前一秒还鼻尖发酸、眼眶发热，下一秒表情直接凝固，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好好的感动，硬生生被这一脑袋清修得道的发型，给整不会了。

    瓷娃娃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种诡异的、看破红尘的平静，她缓缓抬起小手，摸了摸头顶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指尖都在微微发僵。

    漂亮的金发、新裙子、干干净净的小脸……再配上这个一看就可以直接上山修道的发型。

    画风割裂得让她小小的脑袋运转不过来。

    瓷娃娃不由眼神复杂的看向在工作台不停忙碌的修复师哥哥，对他的评价从一个温柔的修复师变成了一个盘发不太好看的温柔修复师。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发型呢，修复师哥哥真厉害，拿了根小棍子绕了两下就盘好了，比起我们每天要打理半天的头发要快轻松好多啊，我也要试着给自己盘一下呢～”阿红在一旁还美滋滋等着夸奖，丝毫没看出小丫头那五味杂陈的心情。

    瓷娃娃的身子僵了僵，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近乎悲悯的迟疑，她看着阿红满眼憧憬、跃跃欲试的模样，张了张粉嫩的小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

    罢了……

    有些审美暴击，总得亲自体验过才懂。

    天色渐沉，凛陌也将那剩余的玩偶们都修复好了，今天超额工作了，累的手指都有一些发麻，现在的陌陌整个人脱力的瘫在位置上放空着自己。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微微垂着的发梢，褪去了平日里专注工作时的清冷，多了几分疲惫的柔和。

    他指尖轻轻揉着酸胀的手腕，喉间不经意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连紧绷的肩线都慢慢松垮下来。

    霍医生刚走出厨房打算通知陌陌休息时间到了的时候，一出门就看到孩子已经趴在椅子上，跟个失去了灵魂的娃娃被人随意丢在椅子上一样。

    瓷娃娃站在不远处，仰头望着他，金色的眼睛里那点对发型的怨念，瞬间又被心疼盖了过去。

    她小步地挪动着步子，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仰着小脸，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发麻的指尖，动作软得像一片羽毛。

    明明还在介意着头顶那尊“得道高人头”，可看着他累成这样，心里那点小别扭，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谢谢你，辛苦了。”

    凛陌只觉得有一个小小的手抓住了自己的手指，下意识的想躲避的瞬间，突然听到了瓷娃娃的道谢，紧绷的神经猝不及防地，轻轻一松。

    他垂眸，看向仰着头的瓷娃娃。

    暖光把她的金发染得更浓郁，头顶那枚被他亲手盘得一丝不苟的道士髻，端正得有些好笑，可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嫌弃，没有害怕，只有干干净净的心疼。

    “这是我的工作，不用道谢哦。”凛陌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她头顶的小丸子，挺好玩的。

    瓷娃娃被凛陌轻轻一戳，头顶那枚清修得道的小发髻晃了晃，整个人都跟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好不容易站稳了，小手慌张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还好，没有散开！

    凛陌看着她紧张兮兮护着头发的模样，一直清淡平静的眼底，终于漾开一圈极浅的笑意，原来，是怕头发乱了。

    他指尖微顿，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补了句：“不会散的，我绑得很稳。”

    瓷娃娃抬头看他，小眉头轻轻皱着，又软又认真：“我知道很稳……可是，下次可不可以不要梳成这样啦？”

    她小声嘟囔：“我不想梳这个脑袋，我也想要阿红姐姐那样漂亮的头发！”

    凛陌思考了一下瓷娃娃的话：“好的，下次可以让阿红给你梳头发哦。”

    “哈哈哈哈，咳，”霍洐珂听着这两小只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没忍住捂住嘴笑出了声，指节抵在唇边，肩线微微发颤。

    别人听不懂，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陌陌那意思，是自己不擅长，干脆推给阿红，而小瓷娃娃满心期待的，是凛陌亲手给她梳个漂亮发型。

    这俩，一个认真务实，一个软乎乎较真，凑在一起，偏生还都格外真诚，简直可爱得要命。

    瓷娃娃猛地回头，金色的眼睛瞪圆了一圈，有点小委屈地看向霍洐珂，她都这么可怜了，这位看着冷冷的医生叔叔怎么还笑她。

    太过分了！

    凛陌疑惑的看着笑得停不下来的霍医生，完全没明白，这段对话到底哪里好笑。

    他只是如实给出了最稳妥的方案——阿红擅长梳漂亮发型，交给她，瓷娃娃一定会开心。

    哪里出错了吗？

    少年微微歪了下头，疲惫还挂在眉眼间，这副困惑又干净的样子，让霍洐珂笑得更厉害了。

    “霍医生……你没事吧……”凛陌迟疑了一瞬，最终决定礼貌性的关心一下自己这位快笑得抽抽的临时医生。

    霍洐珂好不容易收住笑声，轻咳一声，压着眼底的笑意，走到两人身边，声音低沉又带着点纵容：“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陌陌，实在是太老实了。”

    凛陌更困惑了，轻声问：“哪里老实？”

    霍洐珂没直接解释，只是低头看向气鼓鼓的瓷娃娃，指尖轻轻一点她的小发髻：“这家伙不是想让别人梳，是想让你给她梳，她想要的，是你亲手梳的漂亮头发。”

    话音落下，凛陌整个人一怔，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瓷娃娃委屈又期待的小脸上，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是这样啊。

    “真不好意思，李医生只给我梳过这个头发，等我下次学会了以后再给你梳新的发型可以吗？”

    瓷娃娃一听，立刻把刚才对霍医生的小怨气抛到了脑后，金色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像落了两颗小太阳。

    她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飞快，原本鼓着的腮帮子也软了下来，声音又软又甜：“嗯嗯！可以！我等修复师哥哥给我梳！”

    凛陌看着她瞬间多云转晴的小脸，紧绷的嘴角轻轻放松了一点，眼底也浮起一层极浅的暖意。他还不太会哄小孩子，只能认认真真地承诺：“我会好好学的。”

    “喝了药去躺椅上睡一会，离晚餐时间还要半个小时，今天辛苦了。”霍医生端着一碗颜色不太美妙的中药递到了凛陌面前，细心嘱咐着孩子。

    凛陌看着那碗深褐色、气息微苦的药汁，苍白的唇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却还是乖乖伸手，准备接过来。

    瓷娃娃立刻松开他的手，仰着金色的眼睛看看药碗，又看看凛陌疲惫的脸，小眉头轻轻皱起。

    她知道，这个苦苦的东西，是给修复师哥哥治病的：“会不会很苦呀……”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满是心疼。

    霍洐珂眼底软了软，声音放得更低更稳：“是有点苦，但喝了身体会轻松很多。”

    凛陌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接过瓷碗，微凉的触感贴着掌心，他仰头，安静地将一碗药慢慢喝下，没有皱眉，没有躲闪，乖得让人心头发紧。

    药汁入喉，微苦漫开，他却只是轻轻抿了抿唇，像在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霍洐珂立刻递过一小碟晶莹的蜜饯，又伸手扶了他一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去躺椅上睡一会儿，我守着你，半小时后叫你。”

    凛陌点了点头，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浅了，他起身时脚步微微发虚：“包裹我吃了饭以后再收拾，不用管它。”凛陌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整个人看着都轻飘飘的。

    霍洐珂眉尖微不可察地一蹙，伸手稳稳扶住他发软的胳膊，语气沉了半分，却依旧温柔：“等你睡醒了，我陪你一起收拾。你现在只需要好好睡一觉。”他不容分说，半扶半哄地把人往柔软的躺椅带。

    栾华和森罗早就暖好了躺椅的垫子，凛陌躺下的瞬间就被霍医生用带着太阳气味的毛毯包裹住，整个人陷入了一场奇妙的睡眠中。

    这还是他头一回睡得如此迅速，像是被人下了蒙汗药一般，倒头就睡，大脑完全没有往日和睡眠挣扎的撕裂感！

    霍洐珂看着少年几乎是沾枕就睡的模样，原本紧绷的眉眼彻底松了下来，人也放松了一些下去。

    他放轻脚步，替凛陌把毛毯又往里掖了掖，指腹不经意擦过少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易碎的瓷器。

    “真是个不会心疼自己的小家伙。”他低声呢喃一句，转头时，目光便撞上了一旁蹲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守着的瓷娃娃。

    小姑娘顶着一头端庄得能直接去道观打坐的道士髻，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躺椅上的人：“医生叔叔，你是给修复师哥哥下药了吗？”

    霍洐珂笑着看向瓷娃娃，手还放在嘴边“嘘”了一下：“一点点的量，他需要好好休息一会儿，这是秘密哦。”

    瓷娃娃眼睛猛地睁大，小手立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金色的瞳孔里又是惊讶又是认真，轻轻点了点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会伤害小哥哥吗？”

    “不会哦。”霍洐珂放轻声音，温柔又笃定，指尖轻轻在唇前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只是让他好好睡一觉，等醒过来，身体会轻松很多，一点都不会难受。”

    瓷娃娃听完，整个人都松了口气，捂着嘴的小手慢慢放下，依旧用气音轻轻“哦”了一声。

    饭菜的香味勾引起肚子里的馋虫，凛陌缓缓醒来，脸上的面具已经被取下来了，估摸着是霍医生给自己换了鲛乐纱，他睁眼看到的就是漂亮的蝴蝶停留在自己的额发间。

    是被忘在秋千上的蝴蝶，它醒来以后，没有找到味道好闻的小孩，到处飞来飞去，找了半天后，才发现躺椅上气味淡淡的凛陌。

    蝴蝶格外着急，在小孩额头停留了好久，确定了孩子没有发烧后，依依不舍的停留在他柔软的额发间，不肯再离开这个脆弱的孩子。

    “醒了？”霍医生靠近躺椅，轻轻摸了摸凛陌的脖颈，确定孩子的体温正常后：“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凛陌睫毛轻轻颤了颤，额发间的蝴蝶也跟着微微振翅，他刚从沉眠里醒过来，声音还有点哑，轻得像一片云：“没有哦，现在舒服多了……就是有点饿。”

    真奇怪，好久没有这么清晰的饥饿感觉了。

    霍医生揉了揉他的脑袋：“今天的中药有点特殊，喝完以后身体感知可能会提升很多，不过恢复效果也会很好哦，再过一会药效就会消失了，不用担心。”

    凛陌轻轻“嗯”了一声，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乖顺得不像话，额间的蝴蝶像是听懂了对话，轻轻振了振翅膀，依旧黏在他发间不肯走。

    “来吃饭先，别饿着。”

    凛陌被霍医生扶着慢慢坐起身，久违的饥饿感清晰又奇妙，暖黄灯光裹着饭菜的热气，是很好闻的味道。

    今天的陌陌难得认真的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食物顺着食道滑落，填充了叫嚣着饥饿的胃部。

    只可惜，饥饿感很强烈，饱腹感也同样强烈！

    凛陌难得认真的吃饭，吃的却比平时更少了……

    “饱了……”凛陌震惊的看着自己的肚子，甚至有一些难以置信。

    霍医生看着他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没事哦，这是正常的，一会儿我陪你消消食，晚上有夜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