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东方天际还凝着一层淡淡的青灰。
皇宫的红墙黄瓦被晨雾裹着,透着几分压抑的静谧。
乾清宫内,烛火已燃至尾声,烛芯偶尔噼啪一声,打破殿内的沉寂。
景明帝刚由宫女伺候着穿好明黄色常服,发丝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凌乱。
眉宇间尚留着倦怠,指尖刚触到茶盏,就见夏守忠弓着身子,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匆匆走了进来。
“陛下,五城兵马司的急折,陈指挥使连夜差人送来的,奴才不敢耽搁。”
夏守忠双手捧着奏折,腰弯得更低,声音压得极轻,眼角的余光瞥见景明帝的神色,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他跟随景明帝三十余年,深知急折意味着什么,尤其是这般连夜递来的,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景明帝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顿,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严:“呈上来。”
接过奏折时,他能感觉到纸张边缘的粗糙,显然是仓促之间誊写装订的。
展开奏折,景明帝的目光缓缓扫过。
起初神色依旧平静,可随着字句入目,他的眉头渐渐蹙起,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奏折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字字刺目。
忠顺亲王府于昨夜三更突发大火,火势蔓延极快,五城兵马司兵丁赶到时,王府内外已被火舌吞噬,府中四处洒满火油,浇水非但不能灭火,反而助燃火势,直至天快亮时,大火才勉强被扑灭。
火灭后兵丁入府搜查,发现府中上下无一生还,尸体多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肢体残缺,现场痕迹显示,死者均是先遭利刃斩杀,后被纵火焚尸,意图销毁所有证据。
“哐当”一声,景明帝手中的奏折不慎滑落,掉在铺着锦缎的桌案上,纸张散开,露出上面触目惊心的描述。
他猛地站起身,身形微微一晃,脸上的倦怠瞬间被大惊失色取代,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半晌才挤出一句:“怎么会……忠顺王府,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忠顺亲王虽素来嚣张跋扈,暗中积蓄力量,觊觎皇权,景明帝心中早有防备,甚至暗中授意手下牵制于他。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有人敢在神京城腹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如此明目张胆地屠尽亲王满门,还放火烧府,这分明是公然挑衅皇权,是要捅破天的大事!
夏守忠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捡起奏折,重新递到景明帝面前,大气都不敢喘:“陛下息怒,想来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在全力处置了。”
景明帝接过奏折,又看了一遍,指尖依旧冰凉,心中的震惊渐渐被凝重取代。
他缓缓走到殿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眉头紧锁,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清楚,忠顺亲王满门被屠,绝非小事,一旦处理不当,必定引发朝堂动荡,甚至可能牵动各方势力,动摇大乾的根基。
“递折的人呢?”
景明帝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五城兵马司的人,有没有说什么具体情况?”
“回陛下,递折的是陈指挥使的亲兵,只说情况紧急,具体细节,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黄阮,一大早就已经入宫求见,此刻正在午门外候着,就等陛下召见。”夏守忠连忙应答,不敢有丝毫隐瞒。
景明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语气坚定:“让他进来。”
不多时,黄阮便跟着夏守忠走进了乾清宫。
他身着一身半旧的衣服,衣服上沾着灰尘和淡淡的烟火气,袖口还有几处被火星烧破的痕迹。
脸上满是疲惫,双眼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连鬓角的发丝都沾着汗渍。
一进殿,他便“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和沙哑:“臣黄阮,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回话。”景明帝的语气依旧沉重,目光落在黄阮身上,仔细打量着他的模样,心中已然有了几分判断。
黄阮连忙站起身,依旧垂首而立,双手紧紧攥着衣摆,指尖泛白,语速急促却条理清晰地禀报:“回陛下,昨夜三更许,臣等见忠顺亲王府方向火光冲天,臣当即禀报陈指挥使,陈指挥使立刻下令集结兵丁,火速赶往现场。
等臣等赶到时,忠顺亲王府的大门已被大见火烧毁,火焰窜起数丈高,浓烟滚滚,空气中全是火油和血腥气。”
“从三更忙到天蒙蒙亮,大火才终于被扑灭。”
黄阮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后怕,“火灭后,臣亲自带人入府搜查,府内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燃烧后的灰烬没过脚踝,空气中的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臣等仔细搜查了每一个院落、每一间房屋,没有发现一个活口,无论是忠顺亲王、王妃,还是府中的侍卫、丫鬟、小厮,甚至是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全都遇害了。”
“那些尸体,大多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有的甚至只剩下残缺的骸骨,根本无法辨认身份,只能从一些未被完全烧毁的衣物、饰品,判断出他们是王府中人。”
黄阮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臣仔细查看了现场,发现不少尸体旁有利刃划过的痕迹,地面上还有未被大火完全烧毁的血迹。
由此判断,这些人绝非被大火烧死,而是先被人一刀斩杀,随后凶手纵火焚尸,意图掩盖罪行。”
“臣等在府内搜查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发现任何凶手留下的线索,所有痕迹都被大火销毁殆尽,就连府外的脚印,也被救火的水渍冲刷干净。”
黄阮说着,再次躬身,语气中满是愧疚,“臣无能,未能抓到凶手,未能保护好忠顺亲王府众人,还请陛下治罪!”
景明帝看着黄阮,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他知道,这件事不能怪黄阮,凶手谋划周密,行事狠辣,还提前洒满火油,显然是早有准备,五城兵马司能及时扑灭大火、保全部分现场,已经算是尽了力。
“起来吧。”
景明帝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此事与你无关,凶手谋划周密,你们能及时处置,已是有功。你先去午门外候着,后续朕还有事宜询问你。”
“谢陛下饶命!”
黄阮连忙磕头谢恩,起身时双腿还有些发软,躬身行礼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乾清宫,脚步轻快却带着几分庆幸,生怕再惹景明帝不快。
黄阮离开后,乾清宫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烛火跳跃的声音,衬得殿内愈发压抑。
景明帝重新坐回龙椅上,双手撑着额头,眉头紧紧蹙成一团,脸色苍白了几分。
他心中清楚,忠顺亲王府满门被屠,绝非普通江湖仇杀,也绝非小股势力所能做到,凶手必定手握重兵、背景深厚,而且胆子极大,敢在神京城内如此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