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卧房内,熏笼里的百合香还悠悠飘着,药气混着淡香,压下了几分病榻上的沉郁。
她方才昏昏沉沉醒了片刻,眼睫颤了颤,睁开眼时目光虚浮,只轻轻扫了守在床边的贾珩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半点声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贾珩直起身,抬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被褥,只觉得一片冰凉。
再探了探她的额头,热度虽退了些,却依旧发虚,显然那魇胜之术的余毒还缠在身上,若是晚一步发觉,怕是真要丢了性命。
见秦可卿睡得安稳,短时间内不会再醒,贾珩轻轻抬脚,生怕惊扰了她,缓步退出卧房,反手带上了房门,只留两个心腹丫鬟在外间守着,再三叮嘱不得随意进出,有任何动静立刻禀报。
安排妥当,他转身唤来自己的亲卫,来到囚牢。
贾珩下去后,亲卫上前推开厚重的石门,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地下囚牢不见天日,只有墙壁上插着几支火把,火光摇曳,把长长的甬道照得忽明忽暗,平添了几分阴森。
顺着石阶往下走了数十级,才到了关押二人的牢房。
这是一间单独的牢,中间用粗实的枣木囚笼隔开,王夫人与马道婆分处两边,待遇天差地别,却都没了往日的体面。
先看王夫人,她本是荣国府的二太太,平日里穿金戴银,绫罗绸缎裹身,妆容精致,端着雍容华贵的太太架子,说话行事都是端庄持重,阖府上下谁见了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二太太。
可此刻的她,哪里还有半分豪门太太的样子?
头发披散着,乱糟糟地黏在脸颊、脖颈上,平日里梳得整整齐斋的发髻早已散了,几根银簪歪歪扭扭插着,大半头发都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眼底满是疲惫、怨毒,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身上的锦缎袄子皱得不成样子,沾了不少尘土与草屑。
领口敞开,露出里面有些凌乱的中衣,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靠在冰冷的石墙上,一动不动,却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不肯像马道婆那般狼狈求饶。
再看一旁的马道婆,更是不堪。
她本就是个市井出身的道婆,靠着一点旁门左道的异能糊弄人,平日里在贾府也是被夫人们客气相待,得了不少赏赐,日子过得也算滋润。
可一旦落入囚牢,没了依仗,那点装出来的仙风道骨瞬间荡然无存。
她缩在囚笼的角落里,身上的道袍又脏又破,沾满了泥土。
头发更是如同鸡窝,脸上蜡黄干瘪,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满是惊恐与慌张,浑身瑟瑟发抖,连抬头看火把的勇气都没有。
只一个劲地缩着身子,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求神拜佛,还是在害怕即将到来的惩罚。
她那点所谓的异能,不过是糊弄愚夫愚妇的小把戏,对付寻常人尚可。
在贾珩这样手握实权、行事果决的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得知自己行魇胜的事败露,被抓进囚牢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石牢门口的亲卫见贾珩到来,连忙躬身行礼。
压低声音禀报,说二人从被抓进来至今,没敢吵闹。
只是马道婆时不时哭嚎求饶,王夫人则一直沉默,偶尔骂马道婆几句。贾珩微微点头,抬手示意守卫打开囚牢的小门,缓步走了进去。
火把的光亮照在贾珩身上,他身着一身素色常服,没穿官服,却自带一股凛然气场。
步伐沉稳,眼神冷冽,扫过囚笼里的两人,没说一句话,却让整个石牢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马道婆原本缩在角落发抖,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贾珩,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瞬间忘了害怕,连滚带爬地朝着囚笼栏杆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粗糙的枣木栏杆。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子紧紧贴着栏杆,脑袋不停地点着,对着贾珩扑通扑通磕头。
额头撞在冰冷的栏杆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没几下就磕出了红印子。
“贾公子!贾侯爷!求您饶命啊!求您饶了老身一命吧!”
马道婆的声音又尖又哑,带着哭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这一切都不是老身自愿的啊!全都是王夫人逼我的!
是她找上门,逼着老身做那魇胜的勾当,老身若是不做,她就要派人打死老身,老身也是迫不得已,身不由己啊!”
她一边哭一边求饶,拼命把所有罪责都推到王夫人身上。/
身子不停颤抖,嘴里反复念叨着自己是被逼的,是无辜的,求贾珩大人大量,放她一条生路。
她以后再也不敢踏入贾府半步,再也不敢搞这些邪祟东西,甘愿归隐山林,吃斋念佛赎罪。
贾珩冷冷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就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一旁的王夫人原本靠在石墙上闭目养神,听到马道婆这番颠倒黑白的求饶话,猛地睁开眼睛,眼底瞬间燃起怒火。
当即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十足的讥讽,朝着马道婆厉声呵斥:“好一个迫不得已!好一个身不由己!
马道婆,你这话骗得了旁人,骗不了我。
前日里你接我那五百两银子,还有那两对金锞子的时候,欣喜若狂、点头哈腰的模样,可不是现在这样贪生怕死、满口胡言的样子!”
王夫人虽说被绑着,气势却丝毫不减/
她撑着身子坐直了些,披散的头发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马道婆,满是鄙夷与愤恨:“你当初拍着胸脯跟我说,这魇胜之术万无一失,只要做了法,那秦可卿不出十日必定一命呜呼,事后还能再给你千两银子。
你收银子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是被逼的?怎么不推三阻四?
如今事情败露,你倒好,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我身上,想独善其身,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马道婆被王夫人骂得脸色惨白,身子抖得更厉害,却依旧不肯松口,反而哭得更凶,对着贾珩辩解:“贾公子,您别听她的!她胡说!都是她威逼利诱,老身实在没办法才答应的!
老身就是个穷苦的道婆,哪里敢主动害贾府的贵人啊!求您明察!求您饶了老身吧!”
两人一个拼命推诿,一个厉声驳斥,囚牢里顿时乱作一团,马道婆的哭嚎声、王夫人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在阴冷的石牢里回荡,格外刺耳。
贾珩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二人互相撕咬、丑态毕露的样子,心中没有半点怜悯,只剩厌烦。
贾珩缓缓收回目光,没再看二人一眼,嘴角甚至连一丝弧度都没有,只是冷冷转身,步伐沉稳地朝着石牢外走去,背影决绝,没有半分迟疑。
从始至终,他没对王夫人和马道婆说过一个字,没有质问,没有怒骂,可这份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有分量,也让囚笼里的两人瞬间慌了神。
马道婆见贾珩转身就走,丝毫没有饶过她的意思,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哭声戛然而止。
随即发出更凄厉的哀嚎,死死抓着栏杆不肯松手,拼命喊着求饶。
可贾珩脚步不停,径直走出了石牢,那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被厚重的石门阻隔,再也听不见。
王夫人看着贾珩离去的背影,眼底的最后一丝希冀也彻底破灭,身子一软,重重靠在石墙上,脸上血色尽失,方才强撑的体面瞬间崩塌,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她知道,贾珩这是不打算留情,更不打算私下处置,而是要走官面流程了。
贾珩走出囚牢,站在阳光下,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驱散了囚牢里的阴冷浊气。
他当即唤来亲卫,神色肃穆地吩咐:“你立刻带人去刑部报案,把王夫人与马道婆勾结行魇胜之术、残害秦可卿的罪状,一字一句如实禀报。
人证物证俱在,那魇胜的纸人、生辰八字,还有马道婆收银子的字据,全都一并交给刑部尚书,让刑部依规依法查办,不得徇私,也不得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