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卫次公
长安的冬夜,月隐星沉,太极宫内的烛火却亮如白昼。
吏部侍郎卫次公在书房整理着各地呈报的官员考绩,忽闻窗外风骤起,卷得院中那株老槐枝桠乱颤。他放下卷宗,望着摇曳的窗影,心头莫名一紧。
这已是贞元十七年,卫次公在朝为官二十余载,以耿介清直闻名。朝野皆知,这位从不结党营私的侍郎,是当今圣上宪宗皇帝暗中考察已久的宰相人选。
“大人,夜深了。”老仆轻声提醒。
卫次公揉了揉眉心,“你先歇息吧,我将这份淮南道的奏报看完。”
他何尝不知圣意?只是这相位如履薄冰,朝中牛李党争暗流涌动,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这些年,他亲眼见过多少才华横溢的官员,因卷入权力旋涡而身败名裂。
与此同时,大明宫内,宪宗皇帝正负手立于殿前,望着漆黑夜空。
“陛下,卫侍郎今日又驳回了淮南节度使的请托。”内侍低声禀报。
宪宗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自登基以来,他一直在寻找能助他革新朝政、铲除藩镇割据的贤相。卫次公不附权贵、不畏强藩的品格,正是他最看重的。
“明日早朝后,召王涯入宫。”皇帝缓缓说道,心中已有了决断。
王涯时任翰林学士,以文采斐然着称。接到密召时已是子时,他匆匆披衣入宫,心中忐忑。直到在偏殿见到皇帝,听明旨意,才知是要起草拜相诏书。
“卫次公忠直可倚,当为宰相。”宪宗寥寥数语,却重如千钧。
王涯领命,于灯下铺开黄麻纸,提笔沉思。他素来敬重卫次公为人,略作沉吟,笔走龙蛇:
“朕闻栋梁之材,必生于深林;社稷之器,必砺于清操。吏部侍郎卫次公,早负耿介之名,久着清直之誉…今特进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辅弼朕躬…”
写到动情处,他添了两句自认为精妙的褒美:“鸡树之徒老风烟,凤池之空淹岁月。”意指卫次公在尚书省(鸡树代指)空耗年华,早该入中书省(凤池代指)施展抱负。
寅时三刻,诏书草成。王涯仔细吹干墨迹,心中竟生出几分感慨——这恐怕是他草拟过最心甘情愿的拜相诏了。
翌日清晨,太极殿前百官肃立。
卫次公如常立于文官队列中,并未察觉异样。倒是几位消息灵通的官员,不时投来复杂的目光。朝会进行到一半,内侍捧黄麻诏书而出,众臣皆知,这是要宣布重大任命了。
就在此时,殿外忽起怪风。
那风来得突兀,裹挟着初冬的寒气直扑殿门,竟将内侍手中的诏书卷起!黄麻纸在空中翻滚,如断线纸鸢。左右侍卫慌忙扑救,却只抓住一角,大半诏书已飘然坠地。
殿内一片哗然。
宪宗皇帝端坐龙椅,面色骤变。古人信天命,这般异象,任谁都会心生疑窦。他抬手制止了欲拾诏续读的内侍,沉声道:“诏书既出,便放下;未出,则止。”
八字出口,金口玉言。
卫次公的拜相之路,竟在这一阵莫名风中戛然而止。
事后,朝野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天意示警,有人说这是政敌作祟,更有传言说那阵风来得蹊跷,怕是有人暗中操纵。卫次公本人却异常平静,次日仍准时到吏部视事,仿佛什么也未发生。
只有最亲近的老仆发现,大人书房那盏灯,亮得比往常更久了些。
一月后,皇帝改任卫次公为淮南节度使,出镇扬州。离京那日,送行者寥寥。卫次公轻车简从,只带了几箱书籍和跟随多年的老仆。
马车驶出金光门时,他掀帘回望巍峨宫阙,良久,轻轻放下布帘。
“大人不觉得遗憾吗?”老仆忍不住问。
卫次公淡然一笑:“为官者,在朝可正风气,在野可安黎民。淮南大镇,正需整顿,何憾之有?”
在淮南任上,他力革积弊,减轻赋税,整治漕运,不过三年,便将原本亏空严重的淮南道治理得仓廪充实、百姓安乐。每逢灾年,他必开仓赈济;每遇冤狱,他必亲审复核。扬州百姓皆称“卫青天”。
又是一个冬夜,卫次公在节度使府审阅文书,忽闻窗外风声萧瑟,恍如当年长安那夜。
他起身推窗,但见明月当空,星河璀璨,哪有什么怪风?
老仆为他披上外袍,低声说:“长安传来消息,王涯大人…已入相位。”
卫次公点点头,望向北方星空,忽然明白:那阵风或许从来不是天意,而是人心。皇帝的多疑,朝臣的倾轧,政局的复杂,都在那阵风里了。而远离漩涡,脚踏实地为百姓做点实事,反倒成全了他的为官初心。
三年后,卫次公卒于任上。讣告传至长安,宪宗皇帝默然良久,下旨追赠尚书右仆射,谥号“文贞”。
扬州百姓自发罢市三日,万人空巷送葬。时有书生题诗于城墙:
“长安一阵风,淮南十年功。
莫问青云事,青史自不同。”
世间得失,常系于不可测之风云。然风会转向,云会散尽,唯有立身以正、行事以实者,无论居于庙堂之高,抑或处江湖之远,终能在岁月中留下不折的脊梁、不灭的光亮。位高低非丈量人生价值的尺度,那一点丹心、一身担当,才是穿越无常风云的定舟之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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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李固言
第一篇:蜀道奇缘
元和六年的春天,长安城柳絮纷飞,李固言却无心赏春。他背着书箱,独自走出礼部南院,榜上无名已是第三次了。
“李兄,明年再来吧!”同窗的劝慰声还在耳畔。
他摇摇头,买了匹瘦马,决定南下蜀中散心。蜀道艰难,栈道凌空,他却觉得这险峻山水,正配得上自己郁结的心绪。
这日行至剑门关外,天色向晚。李固言见山路旁有间茅屋,炊烟袅袅,便下马求宿。开门的是位白发老妪,面目慈祥,听他说明来意,便笑着迎他进屋。
“书生是赶考的吧?”老妪边煮茶边问。
李固言苦笑:“考了三次,皆不中。”
老妪仔细端详他的面容,忽然正色道:“老身略通相术。郎君眉宇清正,印堂含光,明年必能高中。而且,”她顿了顿,“二十四年后,当位极人臣,出将入相,还会来镇守蜀中。”
李固言只当是安慰之词,礼貌地笑了笑。
不料老妪接着说道:“老身年事已高,等不到看郎君镇蜀的荣光了。唯有小女,愿托付郎君将来照拂一二。”说着向里屋唤道:“阿沅,来见见李公子。”
帘幕轻掀,走出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荆钗布裙却掩不住清丽容貌。她盈盈一礼,低眉退下,全程未发一语。
李固言慌忙还礼:“晚生若能得志,定不负所托。只是前途未卜,不敢轻诺。”
老妪笑道:“明年芙蓉镜下,自有分晓。”
次日清晨,李固言留下些银钱告辞。老妪送至门外,忽然又说:“记住,芙蓉镜。”
李固言策马离去,只当是场奇遇,未太在意。
转眼又是一年春闱。这次的主考官是礼部侍郎崔群。考场之上,李固言展开试题,忽觉眼前一亮——赋题竟是《人镜芙蓉赋》。他猛然想起蜀中老妪“芙蓉镜下”的话,心中震撼,文思如泉涌,挥笔立就。
放榜那日,李固言竟高中状元。长安轰动,他的《人镜芙蓉赋》被争相传抄,一时纸贵。
琼林宴上,新科进士们把酒言欢。李固言却独坐一隅,望着西南方向出神。同僚问起,他只说想念蜀中山水。
岁月如流,李固言仕途顺利,从校书郎做到监察御史,总不忘为百姓发声。朝中牛李党争激烈,他始终保持清正,不偏不倚,渐渐赢得“耿直李公”的美誉。
二十年转瞬即逝。这日,李固言已官至户部侍郎,正在衙署办公,门吏来报:“有位蜀中老妇求见,说姓宋。”
李固言心头一震,急忙迎出。门前站着的,果真是当年那位老妪,白发更多了,背也更驼了,但眼神依旧清明。
“老夫人!”李固言欲行大礼。
老妪扶住他:“使不得。李公如今是朝廷重臣,老身是来践约的。”
李固言这才想起当年“照拂其女”的承诺,不禁汗颜——二十年宦海沉浮,竟将此事忘了大半。他连忙换上公服,郑重将老妪请入中堂。
老妪唤出女儿阿沅。当年的少女已近中年,依旧素衣简妆,向李固言行礼后静立母亲身旁。
“李公,出将入相,已是定数。”老妪微笑道,“老身今日来,不为攀附,只为小女求个荫庇。”
李固言命设盛宴,老妪却只饮三杯酒,便要告辞。再三挽留不住,李固言取出金银锦缎相赠,老妪分毫不取,只从女儿怀中取出一柄旧牙梳:“若他日有难,持此梳来寻。”
她在梳背上刻了个“宋”字,交还李固言,便携女离去。李固言送至大门,再抬头时,母女已消失在长安街巷的人流中,仿佛从未出现。
手握微温的牙梳,李固言忽然明白:人生奇遇,未必都是幻梦。有些承诺,穿越二十年光阴依然有效;有些缘分,早在初见时便埋下伏笔。
世间确有不可思议的预见,但比预见更珍贵的,是有人能在二十年沉浮中不忘初心,有人能在初见时便托付信任。命运的奇妙不在预知未来,而在每个当下,我们都选择做个值得托付的人。
第二篇:碧纱笼相
元和七年,李固言第四次赴考前夕,心中忐忑更胜往年。
这日,他信步至长安城西的圣寿寺。古刹幽静,古柏参天,香火缭绕间,他的心神渐渐安定。跪在佛前,他默默祈愿:不为功名富贵,只求能有机会一展抱负,为民请命。
礼佛毕,一位老僧缓步而来:“施主眉间有忧,可愿随老衲一叙?”
禅房清简,唯有一几两蒲团。老僧煮茶不语,待茶香四溢,才缓缓开口:“老衲常往来阴阳两界,见一事奇特——凡将来为相者,其形貌在冥府皆有碧纱笼罩,置于廊庑之下。”
李固言愕然:“大师何出此言?”
“施主之貌,正在其中。”老僧目光如炬,“但天命虽定,人事亦不可废。明日你须先拜见主考官许孟容大人。”
李固言更加困惑:“举子考前私谒主考,是大忌啊。”
“所以需秘密前往。”老僧低声道,“你且去,自有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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