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东京湾像块浸透墨汁的绒布。
正木集团总部大楼戳在岸边,通体玻璃幕墙,倒映着对岸零星灯火。
比企谷八幡站在五百米开外的货柜上,黑色连帽衫兜头罩着,只露出下半张脸。
夜风从仓库刮来,带着咸腥和机油味。
他闭眼,奥特念力从眉心散出去,如同湖面的涟漪,在夜色里无声铺开。
掠过潮湿的码头地面,爬上冰冷的集装箱,钻进大楼通风口的栅格。
钢筋水泥的骨架在感知里呈现——
电梯井、消防通道、管线间……直到地下那个被多层铅板和钢筋混凝土包裹的实验室。
那里有正木敬吾的气息。
现在这丝气息在地下三百六十七米处,像锚点一样,在念力感知里微微发亮。
比企谷八幡睁开眼,身体在夜色里模糊了一瞬,再清晰时已出现在地下实验室的半空。
上面是实验室的天花板,距离地面大约一百六十米。
惨白的LED灯管排列成网格,光线冷得刺眼。
比企谷八幡像片叶子飘下来,落地无声。
实验室大得不像话,左右两侧是整面墙的玻璃舱,像巨型水族馆的超大展柜。
左侧舱里关着怪兽。
不是成年体,是幼崽,或者说胚胎。
最小的只有狗那么大,蜷在角落,身上覆盖着细密的蓝色鳞片,背脊有未完全发育的骨刺。
旁边一个舱里飘着水母状的生物,半透明,触须缓慢摆动,在营养液里泛着荧光。
再过去,是长着翅膀的蜥蜴形生物,扒在玻璃上,金色的竖瞳盯着外面,眼神不像野兽,更像婴孩——纯粹,茫然,带着本能的恐惧。
最角落的舱室温度明显更高,玻璃内壁凝着水雾。
里面三枚蛋,每颗都有人头大,蛋壳布满暗红色纹路,像血管网络。
其中一枚微微颤动,蛋壳裂了条缝,有暗金色的液体渗出来。
右侧是人类。
穿着橙色的死刑犯囚服,手腕脚踝扣着合金镣铐,锁链另一端焊死在墙上。
人数不多,七八个,男女都有,年纪从二十到五十不等。
他们不吵不闹,就坐或靠在墙边,眼睛盯着虚空,瞳孔是散的。
有个中年男人在机械地啃指甲,即使是啃出血了还在啃。
他隔壁是个年轻女人,抱着膝盖,嘴里哼着走调的歌,声音细得像蚊子。
前面有一具巨大的奥特曼石像,后面则是一比一复制的超古代遗迹壁画。
壁画描绘着在祭坛上,无数扭曲的生物簇拥着一团不可名状的阴影。
壁画角落有一些符号,歪歪扭扭,不像任何已知文字。
空气里味道很杂。
消毒水刺鼻,化学试剂带着酸味,生物培养液是甜的,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喉咙发紧的气味。
比企谷八幡的视线扫过这些,没停。
他看向实验室中央。
两个圆柱形培养皿非常瞩目,一大一小。
小的直径三米,高五米,灌满浅蓝色营养液。
培养皿里面,一只鲨鱼形态的幼崽在缓缓游动。
它很小,大概只有成年海豚大小,流线型身体覆盖着细密的银灰色鳞片,在灯光下泛着珍珠光泽,背鳍边缘是半透明的软骨质。
它的眼睛很大,占脸部三分之一,瞳孔是深邃的蓝,像最干净的海水。
此刻这双眼睛正透过玻璃,好奇地打量着外面。
它游到离比企谷最近的位置,停下来,歪了歪头,鳍轻轻摆动。
比企谷操控奥特念力温柔地探过去,轻轻触碰幼崽的意识。
那一瞬间,比企谷八幡听见了声音——
细微的、懵懂的波动,像婴孩的呢喃。
这是什么?
爸爸妈妈在哪?
好黑,好冷,好饿……
念力撤回。
比企谷八幡看向右边。
与其说是培养皿,不如说那是个金属牢笼。
里面趴着一只成年盖欧扎克,雌性,体型比白天那只小一圈,大概八十米。
她侧躺着,银亮的鳞片失去光泽,多处皮肤被狰狞的机械接口覆盖——
脊柱上三个,后颈两个,胸腹还有一圈。
管线从接口延伸出来,连接着牢笼外的生命维持仪器。
屏幕亮着,显示心跳、血压、激素水平,曲线起伏微弱。
它的呼吸很轻,胸腹缓慢起伏,每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嘶声,像漏气的风箱。
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只有深不见底的麻木。
但偶尔,她的视线会转向左边培养皿,在那只幼崽身上停留半秒。
那时,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会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是痛楚。
是对孩子未来的担忧,和无法保护孩子的悔恨,是再也看不到孩子长大的遗憾。
牢笼外侧的电子屏幕亮着,白色宋体字一行行滚动。
“盖欧扎克,身高120米,体重9万吨,能量等级A。”
“栖息于太平洋暖流深层海域,以浮游生物及小型鱼类为食。社会性生物,通常以家庭为单位群居,性情温顺,无主动攻击记录……”
字还在滚。
比企谷八幡没再往下看。
他盯着那只雌性盖欧扎克的眼睛,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左边培养皿里的幼崽。
幼崽还在游,玩着自己吐出的气泡。
它游到玻璃前,隔着营养液和强化玻璃,用鼻子轻轻顶了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然后它停下来,歪着头,蓝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这个穿着黑色衣服的、陌生的两足生物。
它在看比企谷八幡。
或者说,它在“寻找”。
寻找会轻轻用鼻子顶它、会在深海黑暗中发出低频鸣叫呼唤它的——
父亲。
“嗡——”
耳鸣。
尖锐的、持续的高频噪音,从大脑深处炸开。
实验室的白炽灯光开始扭曲、拉长,像融化的蜡。
仪器闪烁的指示灯变成模糊的光斑,一明一灭。
比企谷八幡抬手,扶住旁边的操作台。
金属台面冰凉,触感真实,把他稍微拉回现实。
“呃……”
比企谷八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
这双手,给小町做过便当,也在图书馆翻过资料,在便利店打工时搬过货箱。
这双手,还化作过光之巨人的铁拳,贯穿了盖欧扎克父亲的胸膛。
“哈……”他笑出声,很短促,带着气音,像肺被刺破了漏风。
“真是……太可笑了。”
六年了。
他的父亲失踪六年了,官方连遗体都没找到。
家里只剩下无助的母亲、年迈的老人、幼小的他和小町。
每次看见别人一家三口出门,爸爸扛着孩子,妈妈笑着跟在旁边,他都会别开视线,盯着鞋尖,或者路边广告牌,或者随便什么东西。
心里那块空缺不会疼,只是空,风能穿过去,呼呼地响。
而现在。
他亲手,在另一个孩子心里,挖出了同样的空缺。
培养皿里,幼崽又顶了顶玻璃。
咚,咚——
它好像觉得这声音有趣,又顶了一下,蓝色的大眼睛弯了弯,像在笑。
它不知道父亲死了。
“我都……”
比企谷八幡抬起头,实验室的白光刺得眼睛发酸。
“……做了些什么啊。”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喉咙,猩红的血丝从眼白边缘蔓上来,一根,两根,织成网。
“你终于来了。”
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很突兀,没什么起伏。
比企谷八幡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奥特念力炸开,像刺猬竖起尖刺,扫过整个实验室——
但晚了。
四周地面,八边形的地砖缝隙同时亮起紫光。
光向上蔓延,在半空交汇,形成一个倒扣的碗状屏障,把他扣在正中央。
能量在迅速流失,像有人在他胸口开了个洞,光能量被强行扯出去,顺着脚底流向地面,汇进那些发光的纹路里。
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地,手撑住地面才没倒。冷汗瞬间湿透后背,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阴影里,脚步声。
哒,哒,哒。
不疾不徐,鞋跟敲在地砖上,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实验室里荡出回音。
白色科研服先出现,一尘不染,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然后是人,身形挺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发丝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
金丝边眼镜,镜片后一双眼睛,锐利而傲慢。
正木敬吾在屏障外三米处停下,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微微偏头,打量笼子里的人。那眼神像在观察新到的实验样本。
“戴拿奥特曼。”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
“或者说,该叫你比企谷八幡同学?”
比企谷八幡没应,他慢慢站起来,动作很稳,但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在下巴汇成滴,砸在地砖上。
他抬手抹掉,视线越过屏障,落在正木脸上。
“现在。”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
“立刻投降,去监狱忏悔你的过去。”
实验室静了两秒。
正木敬吾像是没听懂,眉毛很轻微地抬了一下,然后笑了。
喉咙里滚出的一声短促的“呵”,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什么?”他侧过头,顺着比企谷八幡刚才的视线方向,看向培养皿,看向金属牢笼,又转回来,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
“为了几只怪兽?让我忏悔?”
“立刻。”比企谷八幡重复,语气没变,但眼神沉下去,像结了冰的湖。
“呵——”正木敬吾这次笑出声了,肩膀微微颤动,摇摇头,像在看一个说蠢话的孩子。
“真是……天真得令人发笑。”
比企谷八幡不再说话。
他动了。
右拳握紧,手臂肌肉绷起,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声。然后挥拳。
拳头撕裂空气,带起尖锐的啸音,狠狠砸在紫色屏障上。
“砰!”
闷响,不是金属撞击声,更像重锤砸进湿泥。拳头和屏障接触的瞬间,紫光剧烈闪烁,纹路像活过来一样疯狂游动。
屏障向内凹陷,荡开一圈圈剧烈的涟漪,但没破。
不仅如此。
更强的吸力从接触点传来,比企谷八幡能清晰感觉到,这一拳轰出去的能量,没造成破坏,反而被屏障“吃”掉了。
不止这一拳的能量,连他体内的光能都在加速流失,像开了闸的水库。
他想抽拳,但拳头被粘住了。
于是比企谷八幡咬牙,腰腹发力,手臂肌肉贲张,猛地一扯——
“嗤啦!”
像是撕开粘板的声音。
拳头脱开,但手背皮肤被扯掉一层,血珠渗出来,在惨白灯光下红得刺眼。
比企谷八幡后退半步,稳住身形。
胸口起伏,呼吸变重,能量流失在加速,他能感觉到。
就像体温在流失,手脚开始发冷,眼前有细微的黑点飘。
“哈哈哈!”
正木敬吾仰头笑了,笑声在实验室里回荡,撞在玻璃舱上,震得营养液泛起波纹。
他笑得肩膀抖动,眼镜滑到鼻尖,又被他用食指推回去。
“没用的。”他止住笑,但嘴角还扬着,眼睛亮得异常。
“这是我专门为奥特曼设计的能量囚笼。原理很简单——用你自己的力量困住你,再把你当成充电宝。”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屏障边缘,隔着那层流动的紫光,俯视着里面的人。
“等你被吸干——”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缓缓收拢,像在握什么东西。
“我就会用你的光,激活那具完美的躯体。”
他转头,看向实验室角落。
那里立着一具“巨人”。
银白色,流线型,表面光滑得像镜面,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体型和戴拿差不多,但细节不同——胸甲有复杂的纹路,脸部是光滑的面罩,没有五官。
它站在一个圆台上,脚下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像一尊等待启动的巨型机甲。
“然后。”正木敬吾转回头,镜片后的眼神炽热,像烧着两簇火。
“我会引导全人类,完成进化。所有人,都会变成奥特曼,变成新人类。”
“没有疾病,没有衰老,没有愚昧和争斗。而我将——”
他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整个实验室,拥抱那具银色巨人,和眼前被困住的比企谷八幡。
“成为新世界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