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2月14日,上午七点,卡多根广场
埃德蒙开门的时候,菲利普已经站在台阶上啃了半条街外买来的苹果。
“路上饿了。”他举着剩下的半个苹果解释,“等不及。”
埃德蒙看了一眼那个被啃得坑坑洼洼的苹果,让开身。“进来。”
菲利普晃进去,斯特拉立刻扑上来,尾巴摇成螺旋桨,围着他的腿转圈。他蹲下,用那只没拿苹果的手使劲揉她的脑袋:“嘿姑娘,想我没?”
斯特拉用舔他脸回答。
“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
菲利普被舔得睁不开眼,笑着往后躲,一屁股坐在地上。斯特拉乘胜追击,整个趴在他身上,尾巴继续摇。
埃德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菲利普好不容易从斯特拉的热情里挣脱出来,爬起来拍拍裤子,跟着香味摸进厨房。
厨房里暖和得像另一个季节。灶台上煎锅滋滋作响,培根的油脂在高温下蜷曲成透明的焦黄色,边缘微微发黑。
另一只锅里,两个鸡蛋正在凝固,蛋黄完整浑圆,周围的蛋白刚刚好成型,没有一丝焦边。
吐司机在旁边叮的一声跳起来,两片面包烤得恰到好处,金黄色的表面均匀地分布着微焦的斑点。
菲利普靠在门框上,看着埃德蒙的背影。
黑发有些乱,显然是刚起来没多久。他用右手翻动培根,左手压着锅柄,整个人站在蒸汽和油烟气里,像一幅画。
“看什么?”埃德蒙头也不回。
“看你。”菲利普诚实地说,“你做饭的时候不像政客。”
“像什么?”
“像个人。”
“什么冷笑话。”?-?
菲利普(???)
两分钟后,早餐上桌。
煎蛋两个,培根四条,吐司两片,咖啡两杯。还有一小碟黄油,一小碟草莓果酱。
菲利普在餐桌前坐下,看着面前的食物,忽然安静了。
埃德蒙坐到他对面,端起咖啡。
“吃。”
菲利普拿起叉子,叉起一个煎蛋,咬了一口。
蛋黄还是溏心的,流出来,浸进吐司的孔洞里。
他嚼着,没说话。
埃德蒙也没说话。
斯特拉趴在餐桌底下,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板。
窗外的阳光比刚才更好了。二月的阳光没有温度,但有亮度,照在白色的桌布上,照在餐盘的边缘,照在菲利普低垂的睫毛上。
“埃尔。”菲利普忽然开口。
“嗯。”
“你说她最后在想什么?”
埃德蒙的叉子顿了一下。
他继续切培根,切完,放下刀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不知道。”他说。
菲利普点点头,继续吃。
吃了几口,他又说:“我想的是,她会不会害怕。”
埃德蒙看着他。
“她那个人,从来不怕。”菲利普说,声音含混,因为嘴里塞着吐司,“但那是活着的时候。死的时候……谁知道呢。”
埃德蒙没有说话。
他放下咖啡杯,拿起自己的叉子,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
“汤姆说,她最后的位置是普林采阿尔布雷希特大街8号地下室。”
菲利普抬起头。
“盖世太保总部。”埃德蒙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读报纸,“审讯室。她应该没有害怕太久。”
菲利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说:“那就好。”
继续吃。
他们就这样吃着,偶尔说一两句没头没尾的话,大部分时间沉默。斯特拉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趴在菲利普脚边,脑袋搁在他鞋面上。
菲利普低头看了她一眼,用脚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耳朵。
“她叫什么来着?”
“斯特拉。”
“斯特拉。”菲利普重复了一遍,“星星。谁起的?”
“汤姆。”
“他起的名字还挺正常。”
埃德蒙看了他一眼。
菲利普无辜地回看:“怎么?”
“没什么。”
吃完最后一片培根,菲利普把叉子一放,往后一靠,拍了拍肚子。
“活了。”
埃德蒙收拾盘子,拿到洗碗池边。菲利普跟过来,靠在旁边看他洗。
“你什么时候去霍格沃茨?”
埃德蒙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汤姆。”菲利普说,“你什么时候去看他?”
埃德蒙沉默了两秒。
“他在上学。”
“所以?”
“所以……我去不了。”
菲利普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想去,还是去不了?”
埃德蒙关上水龙头,转过身。
“菲利普。”
“嗯?”
“你想说什么?”
菲利普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没什么,我就是问问。你俩不是……那个……”
他没说完,但埃德蒙懂。
那个。
那个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但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东西。
“他很忙。”埃德蒙说,“我也很忙。”
“所以呢?”
“所以——”
埃德蒙停下来。
他发现自己没有答案。
菲利普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耸耸肩:“行吧。反正你俩的事,你俩自己清楚。”
他伸手从沥水架上拿起一个刚洗好的盘子,对着光看,干净得能当镜子用。
“埃尔。”他说。
“嗯。”
“你这盘子比我脸还干净。”
埃德蒙没忍住,笑了一下。
“行了,”菲利普把盘子放回去,“我走了。”
“这么快?”
“下午还有训练。”菲利普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那帮新兵蛋子,我不在的时候不知道会捅什么篓子。”
他走到门厅,从衣架上摘下那件深灰色军装外套,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埃德蒙站在旁边,看着他把外套穿好,整理领口。
“菲利普。”
“嗯?”
“那件外套——”
菲利普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她做的。”他说,“1940年。”
埃德蒙没说话。
菲利普对着门厅的镜子正了正领带,又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埃德蒙。
“埃尔。”
“嗯。”
“我没事。”
埃德蒙看着他。
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确实没有阴霾——至少没有那种需要安慰的阴霾。有的是别的,很深很深的、沉淀了三年多的东西。但那不是伤口,是像河床底部的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太久,已经磨圆了棱角,安静地躺在那里。
“我知道。”埃德蒙说。
菲利普点点头。
他伸出手,在埃德蒙肩上用力拍了一下,那力道足以把普通人拍个趔趄。
“走了。”
他拉开门。
二月的冷空气灌进来,带着街道上煤烟和潮湿石板的味道。
菲利普迈出门槛,走下台阶,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下次还来吃早饭!”
埃德蒙站在门里,看着他走远。
斯特拉钻出来,坐在门槛上,尾巴轻轻摇着。
“他会来的。”埃德蒙低头对她说。
斯特拉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菲利普走在卡多根广场的街道上。
阳光从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在他肩上、发顶、那件深灰色军装外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走得很快,步伐轻快,像一只刚吃饱的、准备去晒太阳的猫。
路过转角的花店,他停下来。
花店老板娘正在门口摆花,二月的花不多,主要是水仙和郁金香,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绿色植物。
“先生,买花吗?”老板娘抬头看他。
菲利普想了想。
“有没有那种……特别皮实的?”他问。
老板娘愣了一下:“皮实?”
“就是不容易死的。怎么折腾都死不了的那种。”
老板娘笑了,转身从里面端出一盆绿油油的植物,叶子厚实,油亮亮的。
“这个。”她说,“俗称‘死不了’。随便养,浇水不浇水都行,放在窗台上,能活好几年。”
菲利普看着那盆植物。
“死不了。”他重复了一遍。
“对。”
他掏出钱夹:“买了。”
三分钟后,他抱着那盆“死不了”走在街上。
回到多尔梅街时,已经快十点了。
他把花盆放在窗台上,正对着圣詹姆士公园的方向,阳光最好。
然后他换上军装,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
领口端正,袖口平整,肩章锃亮。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服服帖帖地包裹着他,像第二层皮肤。
他对着镜子笑了笑。
镜子里的那个年轻人也在笑。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看起来就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难过。
他转身出门。
下午的训练场上,还有一群新兵蛋子等着他。
他要教他们怎么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