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泰勒在十八岁之前,从未听说过“色击”这个词。
他不是巫师,没有魔力,不会使用魔杖,看不到摄魂怪,也从没意识到魔法世界和麻瓜世界之间还有一道九又四分之三站台那样的屏障。
但他擅长很多东西。
他擅长读书,擅长写作,十四岁时,以笔名出版了一部历史悬疑小说《暗流》,意外地畅销,版税足够支付他整个中学的学费。他擅长思考,逻辑、策略、人性和权力的博弈,在他眼里就像棋盘上的棋路,每一步都有迹可循。
他还擅长一件事:隐藏。
隐藏他的野心。隐藏他对这个世界的本质运转的深刻洞察。隐藏那些不该一个十八岁年轻人拥有的、近乎冷酷的理性。
表面上看,埃德蒙·泰勒是剑桥三一学院的明星学生,成绩全优,硕士导师眼中的学术天才,同学口中“那个写小说的家伙”。他穿着旧毛衣和皱了的长裤,走路时微微低着头,与人交谈时微笑着看着对方的眼睛,姿态谦和,不引人注目。
但在他内心深处,有一团火。
那团火不属于剑桥,属于他曾经的家。
此刻,1938年10月的这个雨天,埃德蒙坐在狭小的办公室里,面对着一个奇怪的陌生人。
那个人自称汤姆·里德尔,古董商助手,来评估一批埃及文物。但他看起来不像任何埃德蒙见过的古董商助手,太年轻,太冷,太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匕首。
他的衣服是黑色的,面料是埃德蒙从未见过的、带着细微光泽的深色织物,剪裁完美贴合身形,优雅得近乎刻意。他的脸苍白,五官俊美到一种近乎攻击性的程度,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黑色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灼热的专注。
埃德蒙不确定自己为什么没有移开目光。
他见过很多人:学者、政客、商人、艺术家,他学会在几秒内判断一个人的气质和动机。但这个汤姆·里德尔让他困惑。他身上有一种矛盾:年轻却老练,冷峻却在某个瞬间流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脆弱。
就在刚才,门打开的那一刹那。
汤姆·里德尔盯着他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颠覆?
像他整个世界的根基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位移。
然后他开始流鼻血。
“你确定不用看医生?”埃德蒙又问了一次,看着汤姆将那块白色手帕从鼻子下拿开。手帕上沾了血,在白色面料上很明显。
“确定。”汤姆说,将手帕叠好,“需要洗了还你。”
“不用还。”埃德蒙说,“我有很多。”
这是一个谎言。他只有几块手帕,每一块都用了很久,边缘都磨毛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想给这个陌生人留下一个“我不缺手帕”的印象,也许是因为对方的衣服太精致了,精致到让他下意识地想表现自己没那么寒酸。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恼火。
他并不缺钱,也从来不在意穿什么。旧毛衣怎么了?旧毛衣暖和就行。
“你刚才说你是从哪里来的?”埃德蒙转移话题,试图将对话拉回正轨。
“一家古董店,”汤姆说,灰色的眼睛仍旧看着他,眨都不眨,“在伦敦,专门经营古籍、手稿和一些……特殊物品。”
“特殊物品?”埃德蒙挑眉,“比如?”
“比如有历史意义的珠宝,有争议的宗教收藏品,或者——”汤姆顿了顿,“一些普通古董店不会碰的东西。”
埃德蒙敏感地捕捉到了他语气的微妙变化。
“听起来像黑市。”他直接说。
汤姆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更像是一种赞赏。“不是黑市。只是……选品更不拘一格。”
埃德蒙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在胸前。
他开始觉得这场对话有趣了。
“所以,”他说,“你是商人。你的任务是评估那批埃及文物的商业价值,然后给你的老板一个收购建议。如果估价低,你们就低价买入,转手卖出高价。如果估价高,你们就礼貌地离开。”
汤姆没有否认。“基本上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看文物?”埃德蒙问,“我的同事可能还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你完全可以等到那个时候,打开储藏室,看完物品,然后离开。为什么还要先和我聊?”
他的问题直接,不留余地。
这是他性格的一部分,当他对某个人产生兴趣时,他会选择直接“撞击”,而不是迂回试探。用问题刺破表面,看对方的反应。
汤姆的反应是沉默。
他看着埃德蒙,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变化。
然后他说:“因为你的眼睛。”
埃德蒙愣住了。
“什么?”
“你的眼睛。”汤姆重复,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是绿色的。我第一次见到绿色的眼睛。”
埃德蒙不知道该说什么。
绿色?当然是绿色的。但对方为什么要强调“第一次见到”?难道从前没见过绿色的眼睛吗?
“你——”埃德蒙斟酌着措辞,“你以前没见过绿色的眼睛?”
“我以前没见过任何颜色。”汤姆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也没有起伏。但埃德蒙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是色盲?”
“不是普通的色盲。”汤姆说,“我的视觉世界,从出生起,就是黑白的。不是‘分不清颜色’,是‘接收不到颜色信号’。红色和绿色在我眼里是同一种灰,蓝色和黄色也是。”
埃德蒙沉默了。
他想象着那样的世界。天空、草地、火焰、血液所有的一切都是灰色。
他无法想象。
“但你现在能看到绿色了。”埃德蒙说,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郑重的语气,“我的眼睛是绿色的,你看到了。”
汤姆看了他很久。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雨声渐弱,光线在两人之间移动,将埃德蒙的侧脸照得明亮而温暖。
“是的。”汤姆最终说,声音很轻,“我看到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埃德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我不明白,”他说,试图用理性来解释这种异常的生理反应,“为什么你会在看到我的眼睛时……突然恢复色彩感知?这不科学。色盲是生理性的,视锥细胞发育异常,不可能因为看到某个特定的人而改变。”
汤姆没有立刻回答。
他似乎在思考,在权衡——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也许不是医学的原因。”他最终说。
“那是什么?”
“也许,”汤姆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壁炉的噼啪声盖过,“是一种……魔法。”
埃德蒙抬头。
魔法。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不像玩笑。
埃德蒙应该觉得荒谬。
但他没有。
“你在开玩笑。”他说,但语气并不确定。
“我不开玩笑。”汤姆说。
两人对视。
“好吧,”他靠回椅背,双手放在扶手上,姿态放松,但眼神认真,“魔法。你说下去。”
汤姆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意外,或者赞赏。
“你不觉得我疯了?”
“也许你疯了,”埃德蒙说,“也许我也疯了。但我想听你继续说下去。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容。
“我的生活最近确实有点无聊。”
汤姆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除了冷静和审视之外的东西。
“你确实不普通。”汤姆说。
“谢谢。”埃德蒙说,“你也是。”
窗外的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倾泻而下,穿过湿漉漉的玻璃窗,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淡淡的、带着彩虹色晕的光柱。
汤姆看着那道光线,眼睛微微眯起。
“那是彩虹吗?”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埃德蒙转头看去。
光柱中,细小的水汽凝结成七彩的光谱,红橙黄绿蓝靛紫,依次排列,像一座微型的桥。
“是。”埃德蒙说,看着汤姆的侧脸,“那是彩虹。”
汤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很漂亮。”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埃德蒙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真实的、彩色的光影。
他突然很想触碰这个人。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彩虹的光渐渐消散,阳光重新变得普通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