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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蒙·泰勒在剑桥的第三周,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需要一套新衣服。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他站在宿舍的穿衣镜前,盯着镜中自己的倒影,眉头微微蹙起。
他不是在意穿着的人。
在三一学院生物化学系大一新生中,埃德蒙以“那个穿着普通的古怪天才”闻名。他的同学们大多来自上流家庭,西装笔挺,领带端正,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而他,从开学第一天起就穿着从圣奥莱夫文法学校带来的旧衣物,唯一的正装是为了入学典礼临时买的成衣西装,剪裁普通,面料一般,穿在他修长的身上只能说“合身”,远谈不上“得体”。
他不在乎。
钱他有。而且非常多。
十四岁那年出版的《暗流》至今仍在再版,版税收入累计超过一万五千英镑,对一个青年来说,这是一笔巨款。之后出版的《迷雾钟楼》《荆棘与玫瑰》系列也持续畅销,加上各种短篇约稿、报刊连载、以及去年刚签的电影改编协议,他的年收入已经超过了很多在学术圈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教授。
但他把这些钱都花在了别处。
“信天翁”。
那个他很早就开始秘密运作的、向中国提供医疗和教育援助的地下网络,每月需要稳定的资金流。药品、书籍、教学设备、以及那些通过复杂渠道转移到中国战区的物资。每一笔都在消耗他的版税。账目流水显示,过去两年,他个人收入的百分之七十三流向了远东。
剩下的钱,除了缴纳学费和维持基本生活,他几乎没有消费。
宿舍是学院提供的最便宜的旧楼单间,家具是上个世纪的橡木残骸。他不喝酒,不抽烟,不参加任何需要付费的社交活动。早餐是学院食堂最便宜的燕麦粥配黑咖啡,午餐是三明治,晚餐偶尔去食堂,更多时候是自己煮的意面拌罐头番茄酱。
亚瑟每次看到埃德蒙的午餐,都会皱眉摇头。
“你有钱。”亚瑟说,用叉子戳了戳埃德蒙盘子里那坨软塌塌的意面,“你有很多钱。你为什么要吃这种……猪食?”
“这不是猪食。”埃德蒙平静地回答,“意面,番茄酱,黑胡椒。营养成分完整,热量足够,制备时间十分钟。你吃的是学院食堂的烤牛肉配约克郡布丁,价格是我的六倍,热量是我的两倍,味道——恕我直言,还不如我这份‘猪食’。”
亚瑟噎住了。
因为埃德蒙说得对。三一学院食堂的烤牛肉确实又老又柴,约克郡布丁像浸了油的抹布。
“这不是味道的问题。”亚瑟顽强地争辩,“这是……体面。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你写书那么辛苦,挣钱那么容易,至少——买件新衬衫吧?你这件领口都磨毛了。”
埃德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领口。确实磨毛了,边缘有细小的线头。
“还能穿。”他说。
亚瑟放弃了。
但今天,站在穿衣镜前,埃德蒙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自己的穿着。
全身上下除了内衣和袜子,他全身上下没有一件东西是1937年以后购买的。
他想起昨天下午的讲座,他的导师、生物化学系主任麦克劳德教授,在课后叫住他,先是称赞了他的期中论文,然后用一种非常委婉的语气,建议他“可以考虑参加学院下个月的正式晚宴,届时会有几位来自伦敦的资助人出席”。
正式晚宴。
这意味着礼服。
埃德蒙的家当里,连一件像样的深色外套都没有。
也许亚瑟是对的。也许他确实该……定做些新衣服了。
这个念头让他不自在地皱了皱眉。不是因为舍不得花钱,而是因为他讨厌“为了别人而打扮”这个概念。衣服的功能是蔽体、保暖、方便活动。它不应该成为一种符号,不应该被用来传递“我有钱”“我有地位”“我值得尊重”之类的信息。
但他确实需要一套礼服。
好吧。
一套。就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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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其妙的,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套衣服。
黑色的面料在光线下有细微的光泽。剪裁完美贴合穿着者的身形,从肩线到腰线到袖口,每一个弧度都精准得像用数学公式计算过。
领口没有标签,面料他不小心碰到过一次,是羊绒混真丝,那种料是专门从意大利进口的,并且只有在萨维尔街顶级裁缝店才能订到。
穿着那套衣服的人。
汤姆。
黑色头发,黑色眼睛,苍白面孔。站在他宿舍门口,手里握着黑色长伞,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老旧的地板上积成一小滩。
汤姆·里德尔。
至今,埃德蒙不知道他的全名。只知道他在伦敦一家古董店工作,做文物鉴定。他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但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沉默时的气场,都像一个远比实际年龄年长的人。
以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埃德蒙的时候,像在看他,又像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更远的地方。
然后他说:
“你的眼睛是绿色的。我第一次见到绿色的眼睛。”
埃德蒙站在穿衣镜前,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绿色的眼睛。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眼睛是绿色的。戴安娜的也是,她曾说这是“霍华德家族最漂亮的特征”。
但那个人说那句话的方式是一种近乎郑重的宣告——
像在说一件非常重要、非常私密、不应该轻易与人分享的事。
“我第一次见到……”
第一次。
“世界上有很多人,我们每天都会遇到很多陌生人,”亚瑟坐在圣约翰学院的咖啡厅里,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加了三块方糖的奶茶,“但让你在几天后还会想起的陌生人,概率大概不到千分之一。”
埃德蒙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面前那杯黑咖啡,表面漂浮着细碎的油脂,是他用学院公共厨房的摩卡壶自己煮的。
“我没有‘想起他’。”埃德蒙说。
“我没说‘他’。”亚瑟眨了眨他那双湛蓝色的、充满戏谑的眼睛,“我说的是‘陌生人’。你刚才说的是‘他’。”
“……逻辑谬误。你用‘陌生人’这个词引导我使用‘他’作为代词,这不构成任何实质性的指认。”
“学究。”亚瑟嗤笑,“你就直接告诉我,那个人是谁?男的女的?多大年纪?做什么的?你为什么会在见到他?”
“他是古董商助手。”埃德蒙说,语气平淡,“来剑桥评估一批埃及文物。考古系教授不在,他在办公室等了半个小时。”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
“走了?”
“走了。”
亚瑟等着更多信息。埃德蒙没有继续说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