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的早晨，天刚蒙蒙亮，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和泥土的味道。

    

    白婉婉已经收拾好了不多的东西。

    

    两个旧提包，一个网兜里装着饭盒牙具，还有一个是她从村里带来的藤编小箱子，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

    

    东西不多，收拾得整整齐齐，放在病床床尾。

    

    陆沉舟靠坐在床头，看着她在不大的病房里最后检查一遍有无遗漏。

    

    他身上的病号服已经换下，穿着白婉婉从家里的军绿色衬衣和长裤。

    

    伤口恢复得出奇地好，连主治医生都私下感叹是“钢铁般的体质和罕见的运气”。

    

    只有陆沉舟自己清楚，每天喝下的水、擦身的毛巾上那若有若无的清凉感，以及汤水里偶尔品出的特殊甘味，才是关键。

    

    他看着白婉婉忙碌的背影，眼神沉静，但搁在被子上的手，指节微微绷着。

    

    几天前，李政委亲自来了一趟，语气比以往更和缓，但意思很明确。

    

    白婉婉的嫌疑虽然暂时澄清，但相关调查还未完全结束。

    

    考虑到陆沉舟仍需一段时间的康复和观察，组织上经过研究，决定特批白婉婉同志随军，方便照顾陆沉舟同志的生活，同时……也便于“进一步了解情况”。

    

    话说得含蓄，但陆沉舟听出了那层不容拒绝的意味。

    

    不是商量，是通知。

    

    一股火气当时就冲了上来，他脸色沉得吓人，刚要开口，却被白婉婉在桌子

    

    白婉婉迎上李政委审视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坦荡，“李政委，谢谢组织的关心和安排。沉舟这次伤得重，身边确实离不开人。

    

    我自己回去，心里也实在放心不下。能在身边照顾他，是应该的。而且，领导们允许我随军，也是对我的信任和爱护，我知道的。”

    

    这番话既接了台阶，又隐隐点明了随军的合理，分寸拿捏得极好。

    

    李政委脸上的神情明显柔和了些，点点头，“白婉婉同志能这样想，很好。沉舟是部队的重要骨干，他的健康恢复是头等大事。

    

    你们夫妻团聚，互相照应，也有利于他尽快归队。家属院那边，蒋主任会安排妥当。”

    

    李政委走后，陆沉舟的脸色依旧难看，胸口隐隐作痛。

    

    白婉婉关上门，走回床边，拿起温水喂他喝了两口，才轻声道：“别气了。眼下这情况，硬顶没有好处。”

    

    “他们还是不相信你。”陆沉舟眉头紧皱。

    

    被怀疑、被审查的是他的妻子，这比他自己受伤更让他难以忍受。

    

    “我知道。”白婉婉用指尖轻轻抚平他拧紧的眉心，“可换个角度想，他们若真认定我有问题，绝不会让我留在你身边，更不会让我随军。

    

    现在这样，说明调查的天平已经开始向我们倾斜。留在军区，留在你身边，反而是现阶段最能让他们放心的地方。时间会证明一切。”

    

    “再说，你这样子，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一个人回去？伤口长好了，里面的骨头，还得慢慢养。食堂的大锅饭，宿舍的冷被子，你能照顾好自己？”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嗔怪，“你必须得好好的，一点差错都不能有。我得看着你。”

    

    陆沉舟看着她，满腔的愤懑在她温柔的目光里，一点点沉淀下去。

    

    他何尝不知道她说得有理。

    

    只是……只是觉得委屈了她。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那里新生的胡茬有些扎人。

    

    “委屈你了，婉婉。”

    

    白婉婉摇头，俯身靠近他，额头轻轻抵着他的，“不委屈。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之后把辰辰和霜霜接过来，只要我们在一起，没什么好怕的。”

    

    此刻，出院在即，陆沉舟看着收拾妥当的行装，那点沉郁再次泛上心头，但比之前平静了许多。

    

    至少，她在他身边。

    

    门外传来有力的脚步声，还有年轻人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随即，敲门声响起。

    

    “报告！”

    

    “进来。”陆沉舟应道。

    

    门被推开，两个穿着整齐军装的年轻战士走了进来。

    

    前面那个个子稍矮，眼睛很亮，透着机灵，是白婉婉之前见过的蔡卓。

    

    后面那个高一些，肩膀宽厚，看起来更沉稳些，是汽车班的江文耀。

    

    两人都是陆沉舟手下得用的兵。

    

    “团长！嫂子！”蔡卓声音洪亮，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江文耀也跟着叫了声，憨厚地笑着。

    

    看到陆沉舟清瘦但精神尚可地坐在床上，两人明显松了口气，眼神里满是高兴。

    

    “团长，您可算能出院了！”蔡卓搓着手，从随身带的挎包里小心拿出一套熨烫得笔挺的军装。

    

    “政委特意嘱咐，让您穿上这个回家！说去去医院的晦气，精神精神！”

    

    那是一套正式的五五式军常服，呢子面料，质地厚实挺括。

    

    陆沉舟的目光在那军装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微动。

    

    白婉婉接过军装，布料入手微沉，带着新衣特有的气味和折痕。

    

    她看向陆沉舟：“现在换？”

    

    陆沉舟点了点头，对两个兵道：“你们先外面等会儿。”

    

    “是！”蔡卓和江文耀立刻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

    

    白婉婉将新军装放在床上，走到陆沉舟身边，先帮他脱下披着的外套，然后小心地解开衬衣纽扣。

    

    陆沉舟配合地抬起手臂，动作还有些迟缓僵硬。胸口的纱布已经拆掉，留下了一道颜色尚新的疤痕，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伏在胸膛上。

    

    白婉婉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秒，手指颤了颤，随即移开，动作更加轻柔。

    

    她先帮他穿上崭新的军绿色衬衣，柔软的棉布贴着皮肤，然后是笔挺的军裤。

    

    最后是那件呢子外套。她仔细地抚平每一处褶皱，将风纪扣扣好，又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

    

    人靠衣装。

    

    合身的军装一上身，陆沉舟身上那股冷峻挺拔的气质瞬间回来了。

    

    肩膀宽阔，腰背笔直，即使脸色仍带着伤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沉静锐利，下颌线条绷紧，整个人像一把暂时收入鞘中、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其锋芒的军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