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婉婉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有骄傲,有心疼,也有隐隐的担忧。
她走上前,最后替他正了正军帽的帽檐,指尖拂过他鬓角,那里有短短的发茬,硬硬的。
她看着他眼睛,认真叮嘱,“回去以后,医生的话要记住。头三个月是关键,不能累着,不能受凉。
每天户外活动,加起来不能超过两小时,分几次进行。我会看着时间的。”
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沉舟垂眸看着她,那冷峻的眉眼在触及她的目光时,自然而然地柔和下来。
他点了点头,“嗯,听你的。”
门外,蔡卓和江文耀竖着耳朵,隐约听到里面嫂子轻声细语的嘱咐和团长那简短却绝对顺从的应答,两人互相挤了挤眼睛,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又憋着笑的表情。
他们何曾见过训起人来能让人头皮发麻的陆团长,有这么听话的时候?
门开了,陆沉舟走了出来。
“团长!”蔡卓和江文耀立刻立正,敬礼,眼神里满是崇敬。
“走吧。”
江文耀开的是一辆草绿色的老式吉普车,停在住院部门口。
蔡卓抢着把两个提包和网兜放进后备箱,白婉婉自己拎着那个藤箱,坐在了后排。
陆沉舟本想坐副驾驶,白婉婉轻轻拉了他一下,他顿了顿,从另一边车门上了后座,坐在她身边。
车子发动,驶出陆军总医院的大门,汇入京市清晨的车流。
街道两旁是灰扑扑的建筑和骑着自行车上班的人们,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
白婉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她还在秀市的山村里为村里人的柴米油盐发愁,为他的安危提心吊胆。
现在,她坐在开往军区大院的车上,是随军家属。
陆沉舟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薄茧,力度适中。
白婉婉转过头,对他笑了笑,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示意自己没事。
车子驶出市区,道路渐渐变得不平整。吉普车减震一般,开始颠簸起来。
起初还好,但随着时间推移,连续的晃动让白婉婉的胃里开始翻搅。
她脸色慢慢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陆沉舟的手。
陆沉舟立刻察觉到了她的不适。
“晕车了?”他侧过身低声问。
白婉婉咬着唇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怕一开口就吐出来。
“小江,开稳点。”陆沉舟抬头,对前面的江文耀道。
“是,团长!”江文耀连忙应道,努力把车速放得更平缓,避开明显的坑洼。
但路况实在不好。
又坚持了十几分钟,白婉婉实在忍不住了,猛地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音。
“停车!”陆沉舟立刻道。
吉普车“吱”一声在路边停稳,还没停稳,白婉婉就推开车门冲了下去,蹲在路边的土沟旁剧烈地干呕起来,难受得她眼泪都逼了出来。
陆沉舟紧跟着下车,动作因为顾忌伤口而有些慢,但步子很急。
他走到她身边,想蹲下,却被白婉婉抬手制止,他不能做这么大幅度的动作。
他只好站着,弯下腰,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将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和公路之间,隔开过往车辆扬起的尘土。
蔡卓也跳下车,手脚麻利地从水壶里倒出温水,递过来。
陆沉舟接过,等白婉婉稍微平息,才将水杯凑到她嘴边:“漱漱口。”
白婉婉就着他的手漱了口,又喝了一小点温水压下恶心,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
“好点没?”陆沉舟的指腹抹去她眼角呛出的泪花。
他完全忘了旁边还站着两个兵,也忘了自己平日在下属面前必须维持的威严形象。
蔡卓和江文耀站在几步开外,看得眼睛发直。
“没事了……”白婉婉虚弱地摇摇头,想站起来,腿却有些发软。
陆沉舟手臂用力,稳稳地托住她的胳膊,半扶半抱地将她带回车上。
这次,他直接对江文耀说:“开慢,越稳越好。不赶时间。”
“是!”江文耀用力点头,重新发动车子,这次开得简直像乌龟爬,力求将每一个颠簸都化解到最小。
回到车上,白婉婉闭着眼,靠在座椅里,还是难受。
陆沉舟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手臂环过她的后背,形成一个保护的姿势,固定住她,减少晃动。他的手掌有规律地、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臂,像在哄孩子。
或许是太累,也或许是这怀抱太过安稳,白婉婉竟真的在接下来的颠簸路途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呼吸渐渐均匀,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
陆沉舟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生怕吵醒她。目光落在她沉睡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梦里也不甚安稳。
他的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与身上那身冷硬笔挺的军装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车子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终于驶入了戒备森严的军区大门,又开了一会儿,停在了一排整齐的砖红色三层楼房前。
这里是团级以上干部的家属院,比之前白婉婉暂住的军属区条件要好些,楼间距较宽,楼下有小片空地,有些家属种了菜,有些晾着衣服。
车子停稳的动静,以及这辆相对少见的吉普车,吸引了一些正在楼下晾晒、聊天或带着孩子的家属们的注意。
尤其是当她们看到车上下来的是重伤住院多日的陆沉舟陆团长时,目光更是聚集过来。
陆沉舟先下了车,军装笔挺,虽然清瘦,但身姿依旧挺拔。
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周围,目光锐利,带着军人特有的审视感,让几个正张望的家属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或低下头。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过车头,走到了副驾驶那一侧的后门,伸手拉开了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