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婉婉正想着晚上做什么吃，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拔高的、略显尖锐的女声，盖过了其他嘈杂。

    “……有些人啊，就是眼皮子浅，看见个新来的，也不知道什么底细，就上赶着巴结，端茶送水，恨不得把自家东西都搬过去。也不知道图个什么？”

    这声音听着陌生，语气里的刻薄却十分清晰。

    白婉婉动作一顿，看向陆沉舟。陆沉舟眉头微蹙，显然也听到了。

    楼下，正是王小翠和几个相熟的嫂子坐在一棵老槐树下纳鞋底、补衣服。说话的是住二楼东头的余萍，她爱人是一营的副教导员。

    余萍娘家是地方上的干部家庭，嫁的又是军官，自觉比院里其他农村出身或普通工人家庭的家属高出一头，平日说话就有些拿腔拿调。

    此刻，她手里慢悠悠地织着毛线，眼睛却瞟着王小翠，话里的指向再明显不过。

    王小翠脸一下子涨红了，手里纳鞋底的针停了下来。

    “余萍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帮婉婉姐收拾一下，送点热水，怎么就是巴结了？婉婉姐人好，陆营长以前也没少帮衬我们家老赵，邻里邻居的，互相搭把手不是应该的？”

    余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毛线针不停，“应该的？我怎么没见你对别人这么‘应该’？热水脸盆的送，还陪着去买东西，跑前跑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亲姐姐呢。”

    她拖长了调子，“不过也是，人家现在可是团长夫人了，虽说这团长……也是刚提不久，又受了伤，前途怎么样还两说。但到底身份不一样了嘛，有些人赶紧烧烧热灶，也正常。”

    这话越发难听了。旁边几个嫂子有些尴尬，低头做手里的活，没人接话。有个年纪大些的试图打圆场：“余萍，少说两句，小翠也是热心……”

    “我热心也有错了？”

    王小翠气得眼圈发红，她年轻，脸皮薄，又是直性子，受不了这阴阳怪气，“我就是看婉婉姐刚来，人生地不熟，陆营长又需要人照顾，能帮就帮一把。我又没要她东西，也没图她什么！余萍姐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没图什么？”余萍撇撇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那可说不准。这农村来的啊，别看面上老实，心里那小算盘精着呢。拉拢了你这傻丫头，以后在这院里不就好说话了？说不定啊，是想显摆自己人缘好，让陆团长面上有光呢。”

    “你……”王小翠豁地站起来，手指着余萍，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你胡说！婉婉姐才不是那种人！”

    余萍稳坐钓鱼台，撩了撩头发，“是不是，时间长了才知道。我就是提醒你，别傻乎乎的，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这院里啊，人来人往，什么样的都有，尤其是那些不知道从哪个山旮旯里出来的，规矩不懂，心思倒活络。”

    她一口一个“农村来的”，不仅骂了白婉婉，也戳了不少在场家属的心窝子。院子里气氛更加僵硬，几个同样农村出身的嫂子脸色不好看，但碍于余萍平日的气焰和她爱人的职务，又不好直接反驳，只能沉默。

    就在这时，三楼东头的门开了。

    白婉婉提着一个布兜，脚步轻缓地走下楼梯。她似乎没注意到楼下异样的气氛，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浅笑，目光自然地扫过槐树下聚着的人们。

    “各位嫂子都在呢？”她声音清亮柔和，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她身上。王小翠像是看到了救星，又觉得愧疚，眼圈更红了。余萍也停下了手里的毛线，掀起眼皮打量着这个“正主”。

    白婉婉仿佛没看见余萍那审视的目光，径自走到人群边，先是对着刚才试图打圆场的那位年长嫂子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王小翠，语气亲昵又带着点自然的责怪：“小翠，我还说水好像快没了，正想去打点呢。这位是？”她目光转向余萍，笑容不变，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解和询问。

    王小翠吸了吸鼻子，闷声道：“这是余萍姐，住二楼的，她爱人是赵副教导员。”

    “原来是余萍嫂子。”白婉婉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微微颔首，态度客气而疏离，“我叫白婉婉，陆沉舟的爱人，今天刚搬来。以后就是邻居了，我年轻，又是从农村来的，好多规矩不懂，家里也简陋，还要请各位嫂子多包涵，多指点。”

    她这番话，说得落落大方，既介绍了自己，也坦然点明了自己的出身，语气里没有半分自卑或闪躲，只有新来者的谦逊和对邻里关系的正常期许。尤其是那句“从农村来的”，她说得如此自然，反倒让余萍之前那些含沙射影的话，显得有些狭隘和刻薄。

    那位年长的嫂子立刻接话道：“哎呀，白同志太客气了！什么指点不指点的，大家住一块儿就是缘分，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我叫刘淑芳，你叫我刘婶就行！以后有啥事，尽管开口！”

    “对，远亲不如近邻嘛！”旁边另一个嫂子也附和道，气氛顿时活络了些。

    余萍没料到白婉婉会这样直接、坦荡地出场，准备好的那些讥诮话一下子堵在了喉咙里。她打量着白婉婉，眼前的女人衣着朴素但整洁，容貌秀丽，眼神清明镇定，举止大方有礼，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农村妇女的瑟缩或粗鄙。尤其是那份从容的气度，竟让她一时有些语塞。

    白婉婉仿佛没察觉她的尴尬，又转向王小翠，语气更温和了些：“小翠，今天可多亏你了，帮我那么大忙。等过两天安顿好了，你和赵排长一定来家里吃饭，让我好好谢谢你。”她这话说得真诚，是对王小翠帮忙的肯定，也点明了她们之间是正常的邻里互助和答谢，并非什么“巴结”。

    王小翠听着，心里那点委屈散了大半，用力点点头：“嗯！婉婉姐你做的饭肯定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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