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白婉婉的心上。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没想到，他观察得这么细致，将所有的“破绽”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还有这茶，”陆沉舟的目光扫过那个空杯子，“味道很特别，我喝过不少参汤药茶，没一种是这样的。我的伤……好得太快了，快得连医生都觉得惊讶。”
他重新看向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质问，只有深不见底的困惑和一种近乎痛楚的探究，“婉婉，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最后这句话，他问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白婉婉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秘密被猝然戳破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怎么说？
告诉他自己是穿越来的？
来自一个他无法想象的时代和世界？他会信吗？
还是会把她当成妖怪？或者……更糟？
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手指在他掌心变得冰凉，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
所有的镇定和智慧，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最本能的紧张和害怕。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质疑或者恐惧并没有出现。
陆沉舟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看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唇，心底那点残存的寒意，忽然就被更汹涌的心疼和某种尘埃落定般的决绝取代了。
他松开了摩挲她脸颊的手，转而用双臂，将她整个人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宽阔而坚实，带着伤愈后初显的力道和熟悉的体温，将她牢牢包裹。白婉婉猝不及防，脸颊贴在他只穿着单薄衬衣的胸膛上，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下，敲击着她的耳膜，奇异地抚平了她部分慌乱。
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从胸腔传来，闷闷的，却异常郑重：
“我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这些。我也不想去深究那些想不明白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手臂收紧了些，像是要确认她的存在。
“我只知道，在我重伤垂死的时候，是你不顾一切救了我。在我昏迷不醒的时候，是你不分昼夜守着我，甚至不惜暴露自己。也是你，把这个冷冰冰的屋子，一点点变成有烟火气的家。”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穿透迷雾后的坚定。
“你是白婉婉，是我陆沉舟三媒六聘、合法娶进门的媳妇。是我两个孩子的母亲。这就够了。”
白婉婉怔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没想到，在摊开所有疑点之后，他给予的不是审问和怀疑，而是如此沉重而毫无保留的接纳。
她在他怀里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巨大的情绪冲击。她抬起手臂，紧紧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任由温热的泪水浸湿他的衣襟。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忐忑、所有独自背负秘密的沉重，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陆沉舟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拥抱着她，一只手缓慢而有力地抚摸着她的后背，无声地传递着安慰和支持。
台灯的光晕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墙壁上模糊的影子亲密地交融。
过了许久，白婉婉的哭泣声渐渐低下去，变成细小的抽噎。她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他的眼神温和而坚定，像深夜的海，表面平静，内里却蕴含着能包容一切的力量。
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沉舟，我有话要跟你说。很……匪夷所思，但都是真的。”
陆沉舟点了点头，用拇指指腹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你说，我听着。”
白婉婉深吸一口气，组织着语言，这件事在她心里憋了太久，此刻终于要倾吐出来。
“我……不是1980年的白婉婉。”她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来自……2024年。是一个和这里很不一样的世界。我在那个世界生病死了，不知道为什么，一睁眼，就变成了‘白婉婉’，在这个身体里醒了过来。”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陆沉舟的反应。他脸上的肌肉似乎绷紧了一瞬，眼神里飞快地掠过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等复杂的情绪，但很快，那情绪又被一种专注的倾听所取代。他没有打断她，只是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示意她继续。
“这个世界，对我而言，是一本小说。一本写在……我那个时代的、关于七十年代的小说。”她艰难地吐出这句话，感觉每个字都重逾千斤，“小说的男主角，叫陆沉舟。女主角……是苏婉云。”
陆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明显滞了一下。
白婉婉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垂下眼，语速加快，仿佛不一口气说完就会失去勇气：“在书里，苏婉云是重生的。上一世，她错过了你。这一世，她知道了你……你们陆家未来会很有权势，地位显赫。
所以她想尽办法，要拆散你和你的原配妻子，也就是……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白婉婉’。书里的‘白婉婉’，是个懦弱、没什么主见、最后被设计离婚的……炮灰前妻。”
她终于说出了最残酷的部分，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只剩下冰冷的忐忑。
她偷偷抬起眼睫，看向陆沉舟。
台灯的光线下，陆沉舟的脸色一片沉静，但那沉静之下，是剧烈风暴过后的空白和……崩塌。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眼神失去了焦距，定定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冰凉，甚至有些细微的颤抖。
他为之奋斗和珍视的一切——国家、军队、荣誉、家庭。
突然被轻飘飘地告知，可能只是一本虚构书籍里的背景设定？而他陆沉舟，只是一个被书写出来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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