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的伦敦依然有一点点寒冷,但空气里已经有了属于春天的潮湿气息。
住院部楼下的那棵秃树,枝头上冒出了几乎看不见的嫩褐色芽点,像是冬天皮肤下新生的毛细血管。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
施密特亲自来了一趟,带着详细的医嘱和几瓶标注着拉丁文标签的药水。
他依旧戴着口罩,灰蓝色的眼睛在银丝眼镜后显得冷静而专注,递过药瓶时的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每日三次,饭后服用。蓝色标签的安神,红色标签的止痛。”他的声音隔着口罩有些发闷,“避免过度劳累,精神刺激,以及……”
他顿了顿,目光在奥尔菲斯脸上停留了一秒:“过量使用能力。”
奥尔菲斯接过药瓶,点了点头。
“谢谢,‘医者’。第2组的情况如何?”
“数据在预期范围内波动。”医生简短地回答,“杰克与菲利普的冲突正在升级,柯根的介入……产生了有趣的效果。详细报告今晚会送到庄园。”
他没有多留,交代完必要事项就离开了,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留下病房里淡淡的消毒酒精气味。
弗雷德里克帮奥尔菲斯收拾了不多的个人物品——几本书,换洗衣物,那个空空的水晶瓶,还有那束已经有些蔫了的白玫瑰。
索菲亚提前回庄园准备房间了,临走前仔细检查了每一个抽屉和柜子,确保没有落下任何东西。
“马车在楼下。”弗雷德里克说,将最后一件外套递给奥尔菲斯,“莱昂说他准备了点……庆祝。在金雀花。”
奥尔菲斯穿上外套,动作还有些迟缓。
住院半个月,肌肉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简单的动作也需要集中注意力。
“庆祝?”他微微挑眉,“我可不觉得出院是什么值得大肆庆祝的事。”
“他说是‘规模不大的小宴会’。”弗雷德里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手指不经意地擦过颈侧的皮肤,“只请了部分在伦敦的成员。我想……他是想让你放松一下。这段时间,大家都绷得太紧了。”
奥尔菲斯沉默了。
他知道弗雷德里克说得对。
霍夫曼的死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梅莉的失踪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七弦会需要一点正常的气氛,需要一点属于活人的、热闹的声音,来冲淡那些死亡和失踪带来的寒意。
“好吧。”他最终说,“但告诉莱昂,别弄得太夸张。”
“我已经说了。”弗雷德里克的嘴角微微上扬,“我还特意提醒他,你刚出院,不能喝酒。他说知道,已经给你准备了上好的茶。”
奥尔菲斯想象了一下莱昂说这话时的表情——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睛里却闪着精明的光。
“红桃K”总是这样,表面看起来像个只懂享乐的赌徒,实则比谁都清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那走吧。”奥尔菲斯说,拿起手杖。
这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根藏着剑的手杖,而是一根普通的桃木杖,施密特建议他在恢复期使用。
走廊里的光线比病房暗一些。
壁脚灯依然亮着,但白天看起来没有夜晚那么有氛围。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到他们,微笑着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清脆而充满生命力。
他们乘电梯下楼,穿过医院大厅。
大门外,一辆黑色的四轮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见到他们出来,立刻跳下驾驶座,打开了车门。
马车内部装饰得很舒适,座位上铺着厚厚的绒垫,角落里还有一个小暖炉,散发着柔和的热量。
弗雷德里克先上了车,然后伸手扶了奥尔菲斯一把。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
伦敦的街景在车窗外缓缓后退——砖石建筑,煤气路灯,匆匆的行人,还有那些在寒冷空气中显得格外醒目的商铺招牌。
“感觉怎么样?”
弗雷德里克问,声音在马车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好。”奥尔菲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就是有点……不真实。像是从一个梦里醒来,又进入另一个梦。”
弗雷德里克没有接话,只是握住了奥尔菲斯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指微凉,但掌心是温热的。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泰晤士河,进入伦敦东区。
这里的街道更窄,建筑更拥挤,空气中弥漫着煤烟、马粪和廉价食物的混合气味。
到白沙街了。
内部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莱昂亲自在门口迎接。
他今天穿着一身深红色的天鹅绒西装,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整个人看起来华丽得不合时宜,却又奇异地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欢迎回家,亲爱的会长大人。”他笑着说,那双总是带着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一丝真诚的喜悦,“还有我们亲爱的法国美人儿——噢,您最好还是别用枪对着我。请进,大家都到了。”
赌坊的一楼是常规的赌场,几张绿呢桌旁围坐着各色赌客,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汗水和金钱的味道。
但莱昂没有在这里停留,而是领着他们穿过大厅,经过一道隐蔽的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是私人包厢区。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上挂着一些品味诡异的油画——大多是神话主题,但人物的表情都扭曲得有些瘆人。
莱昂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推开了门。
这个包厢比奥尔菲斯想象的要大。
一张足够容纳十五人的圆桌摆在中央,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和烛台。
墙壁是暗红色的天鹅绒,天花板垂下一盏水晶吊灯,此刻只点亮了一半的蜡烛,光线柔和而暧昧。
房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莎莉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在肩头。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长裙,露出精致的锁骨和胸前那枚蜘蛛形状的黑宝石胸针。
见到奥尔菲斯进来,这个慈祥的妇人举了举酒杯,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晚上好,奥尔菲斯先生,看见您还活蹦乱跳的,我很高兴。”
索菲亚正在帮侍者布置菜品。
她穿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外面罩着白色围裙,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女仆。
但奥尔菲斯知道,那围裙
见到他们,她立刻放下手中的盘子,快步走过来。
“会长,您来了。”她的声音还是如同曾经一般平静而恭敬,但依然柔和,“请坐,菜马上就上齐。我特意炖了鸡汤,您在医院肯定没喝到这么好的。”
奥尔菲斯对她笑了笑。
“谢谢你,‘人偶’。不过不用太忙,坐下一起吃吧。”
“我还要去后厨看看。”索菲亚摇摇头,“雷奥和施特劳斯在帮忙,但他们……嗯,可能会帮倒忙。”
她说完就匆匆离开了,裙摆轻快地摆动。
奥尔菲斯的视线在房间里扫过。
雷奥和施特劳斯果然不在——大概真的在厨房“帮忙”。
嗯,毕竟一个是盲人,一个还是毛手毛脚的小伙子。
卡米洛和拉斐尔坐在圆桌的一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但身体都微微向对方倾斜,形成一种微妙的亲密角度。
卡米洛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琥珀色的左眼更加明亮,右眼那道化学灼伤的灰白色疤痕在昏暗光线下反而没那么明显。
拉斐尔则是一贯的优雅打扮,深蓝色西装,银灰色的领巾,手里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奥尔菲斯知道他不会抽这种东西。
艾琳坐在他们对面的位置,正低头检查自己指甲上精致的蕾丝花纹贴片。
她今天穿了一身象牙白的缎面长裙,头发盘成复杂的发髻,用珍珠发网固定,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从某个上流社会的沙龙里走出来。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对奥尔菲斯点了点头。
“噢,老天,你看上去很精神,这证明你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了。”
“借你吉言。”
“会长。”拉斐尔站起身,微微欠身,“很高兴看到您康复。”
“坐下吧,‘绅士’。”奥尔菲斯走到圆桌的主位,弗雷德里克为他拉开了椅子,“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正式。”
莱昂拍了拍手,一个侍者端着一个银质茶壶走了进来,在奥尔菲斯面前放下一套精致的骨瓷茶具。
“上好的大吉岭,会长。我知道您喜欢这个。”
“哈……有心了。”奥尔菲斯淡然一笑,看着侍者将琥珀色的茶汤倒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带着独特的果香和花香。
人们陆续落座。
莎莉从窗边走过来,在奥尔菲斯右侧的两个位置坐下。
索菲亚端着汤锅回来了,后面跟着雷奥和施特劳斯——雷奥手里拿着一盘看起来烤焦了的什么东西,施特劳斯一脸歉意地跟在后面,虚扶着雷奥。
“这个……本来想做烤蘑菇。”
雷奥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将盘子放在桌上。
“但火候没掌握好。我还是不能习惯在黑暗的环境里做饭——这比在黑暗里装炸药还要难。”
那些蘑菇已经黑得看不出原本的形状,表面覆盖着一层焦炭般的物质。
众人沉默地看着那盘东西,然后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没关系,雷奥。”奥尔菲斯温和地说,“坐吧。索菲亚炖了鸡汤,那个就够了。”
雷奥在施特劳斯的搀扶下坐好。
这个盲眼的瘦高个青年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雅各布·科恩站在那儿,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标志性的黑色卷发有些凌乱,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敏锐地扫视着房间。
“‘金卷’?”奥尔菲斯有些惊讶,“你最近不是转战了维也纳吗?”
“昨天刚回来,先生。”雅各布脱下大衣,交给身后的侍者,露出里面整洁的灰色三件套。
他走到圆桌旁,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奥尔菲斯身上。
“听说您今天出院,我想……应该来打个招呼。”
他在奥尔菲斯左侧的空位坐下——那是他身边最后一个空位,就在卡米洛和拉斐尔旁边。
侍者立刻为他添了一副餐具。
雅各布的视线在卡米洛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拉斐尔身上,又移回卡米洛。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什么复杂的密码。
几秒钟后,他忽然笑了。
“‘绅士’,”他用那种学者式的、带着探究意味的语气说,“不介绍一下这位……新朋友?”
拉斐尔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奥尔菲斯注意到,他握着雪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卡米洛。”拉斐尔简单地说,“新成员。代号‘幽影’。”
“幽影……”雅各布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在卡米洛脸上仔细打量,然后转向拉斐尔,眼神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有意思。你们俩坐在一起……气氛很特别啊。”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
房间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莎莉的笑声是那种慵懒的、带点戏谑的轻笑,艾琳则是用扇子遮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拉斐尔平时对这种话题会很敏感。
他极度厌恶别人讨论他的私人关系,更讨厌被窥探隐私。
但今天,他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生气,没有冷脸,甚至没有用那种优雅而尖锐的言辞反驳。
他只是微微侧头,看了身边的卡米洛一眼,然后转回视线,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但比笑容更说明问题。
卡米洛始终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餐盘,但奥尔菲斯看见,他藏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碰拉斐尔的手背。
那个动作很快,很轻,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雅各布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眼镜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本完全违背常识的古籍。
“我……”他最终挤出一个词,“我离开了一年,是不是错过了……很多?”
“很多,小金卷。”莎莉接话,声音里满是笑意,“比如拉斐尔居然能容忍别人坐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还碰了他的手。”
拉斐尔终于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可怕。
“‘黑寡妇’,如果你今晚还想完整地走出这个房间,我建议你换个话题。”
这话听起来像威胁,但他的声音里没有真正的怒意。
莎莉耸了耸肩,做了个投降的手势,但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好吧,年轻人。”
雅各布还在消化这个信息,他的目光在拉斐尔和卡米洛之间来回移动。
最终,他摇了摇头,拿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大口。
“那……好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世界观崩塌后的茫然,“看来我需要更新一下我的情报库了。”
众人都笑了。
气氛轻松起来,侍者开始上菜——索菲亚炖的鸡汤确实美味,鸡肉炖得酥烂,汤色清澈,飘着枸杞和红枣的甜香。
还有烤得恰到好处的羊排,淋着薄荷酱汁的豌豆泥,新鲜的生蚝,和一大盘色彩鲜艳的蔬菜沙拉。
奥尔菲斯慢慢喝着汤,目光在圆桌周围扫视。
莎莉正在和艾琳低声交谈,两人不时发出轻笑。
索菲亚在给雷奥和施特劳斯夹菜,细心地给雷奥描述每一道菜的颜色和摆盘。
莱昂在给众人倒酒——除了奥尔菲斯的茶杯。
拉斐尔和卡米洛虽然不怎么说话,但偶尔会有眼神交流,那种默契不需要言语。
弗雷德里克坐在奥尔菲斯右边,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抬头看看周围,银灰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今天话不多,但奥尔菲斯能感觉到,他整个人是放松的,不像在医院时那样时刻紧绷。
这是七弦会难得的一刻——没有任务,没有危险,没有需要隐藏的身份和秘密。
只是一群因为各种原因走到一起的人,坐在一起吃顿饭,说说话,像普通人一样。
但奥尔菲斯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热闹是真的,欢笑是真的,同伴之间的情谊也是真的。
可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雅各布旁边的那个空位。
侍者本来给雅各布安排了座位,但雅各布坐在了奥尔菲斯左侧,所以那个位置就一直空着,餐具整齐地摆放着,椅子被轻轻拉开,像是等待着某人的到来。
那个位置,原本应该坐着谁来着?
奥尔菲斯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霍夫曼。
那个总是笑得有点腼腆的青年,那个缺乏稳定人格、却比任何人都渴望拥有一个明确身份的伪装大师。
那个会说“我只等会长的任务”的、忠诚到近乎执拗的同伴。
奥尔菲斯记得霍夫曼第一次正式执行任务的情景。
那是个雨夜,他们要潜入一个贵族宅邸,盗取一份重要的信件。
霍夫曼扮演成受邀参加晚宴的年轻学者,穿着不合身的二手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公文包。
“会长,我这样……可以吗?”
他有些紧张地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很好。”奥尔菲斯当时说,帮他整理了一下领结,“记住,你现在是牛津大学的历史系研究生,专攻维多利亚时期的社会结构。你的名字是……”
“艾伦·韦斯特。”霍夫曼立刻接话,声音和语调都变了,带上了一点牛津口音的矜持,“父亲是乡村牧师,母亲早逝,靠奖学金完成学业。最近在写一篇关于工业革命对传统贵族影响的论文。”
他说这话时,整个人都变了。
那种紧张和不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书卷气的、略带傲慢的自信。
他的背挺直了,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闪烁着学者式的专注和探究。
那是奥尔菲斯第一次真正见识到霍夫曼的能力——不是简单的易容,而是从内到外、从言谈到举止的完全变身。
他不再是那个缺乏自我认知的青年,而是成为了艾伦·韦斯特,一个真实存在的、有过去有未来的人。
任务完成得很顺利。
霍夫曼不仅成功混入了晚宴,还和几个真正的学者聊得火热,甚至就某个历史细节进行了激烈的辩论。
离开时,一位老教授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你的观点很新颖,论文写完了记得寄给我看看。”
回到安全屋后,霍夫曼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慢慢“脱掉”艾伦·韦斯特这个身份。
他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
“会长,”他轻声说,声音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带着那种熟悉的、不确定的飘忽感,“当艾伦·韦斯特……挺好的。他有明确的过去,明确的身份,明确的未来。人们看他的眼神是确定的,知道他是谁,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
奥尔菲斯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能走过去,拍了拍霍夫曼的肩膀。
“你就是你。”他最终说,“不需要成为别人,也能有明确的身份。”
霍夫曼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脆弱的光芒。
“那我是谁呢,会长?除了‘霍夫曼’,和‘幻影’这个代号,这个任务执行者……我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奥尔菲斯至今无法回答。
而现在,他永远没有机会回答他了。
“奥尔菲斯?”
弗雷德里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奥尔菲斯转过头,发现弗雷德里克正担忧地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眸里映着烛光,也映着他自己那张写满悲伤的脸。
“你还好吗?”弗雷德里克问,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奥尔菲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只是勉强扯出一个微笑。
“没事。只是……有点累。”
弗雷德里克没有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奥尔菲斯的手,然后很快松开。
那个短暂的动作,却传递了千言万语——
我在这里,我明白你在难过什么,但你不是一个人。
但奥尔菲斯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视线。
他看着那个空位,想象着霍夫曼坐在那里的样子——大概会有些拘谨,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眼睛不时地瞟向奥尔菲斯,像是在等待指示。
如果有人跟他说话,他会先思考几秒,然后给出一个礼貌而恰当的回答。
如果雅各布在,他们可能会低声交谈,分享各自任务中的趣事或糗事……
“会长?”
这次是雅各布的声音。
奥尔菲斯抬起头,发现年轻学者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怎么了?”奥尔菲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雅各布看了看那个空位,又看了看奥尔菲斯,眉头微微皱起。
他是个极其敏锐的人,否则也不会成为七弦会最重要的解密专家。
他显然注意到了奥尔菲斯刚才的走神,也注意到了那个空置的座位。
“没什么。”雅各布最终说,但他的语气有些迟疑,“只是……‘幻影’呢?他有任务吗?我来之前还想着要跟他喝一杯,上次在维也纳的合作很愉快。”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停了,低语声停了,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动作都有一瞬间的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奥尔菲斯,然后又迅速移开,像是害怕看到接下来的反应。
奥尔菲斯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雅各布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那双还不知道真相的眼睛,那双以为等会儿就能和老朋友把酒言欢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切残忍得可怕。
弗雷德里克的手再次伸过来,轻轻按在他的手臂上,像是要给他支撑。
但雅各布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看到了那些闪躲的眼神,那些沉重的表情,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
他的脸色渐渐变了,从期待变成困惑,再变成不安。
“他……”雅各布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在出任务,对吗?一个……长期任务?”
没有人回答。
索菲亚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围裙的边缘。
莎莉转开视线,盯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拉斐尔和卡米洛都沉默着,表情凝重。
莱昂放下了酒瓶,双手撑在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雅各布的目光最后回到奥尔菲斯脸上。
他看到了那双栗色眼睛里无法掩饰的悲伤,看到了那微微颤抖的嘴唇,看到了那份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痛楚。
“会长……”雅各布的声音轻得像耳语,“霍夫曼他……怎么了?”
奥尔菲斯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弗雷德里克的手在他手臂上收紧,感觉到自己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尖锐的疼痛,感觉到那些关于霍夫曼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害羞的青年,第一次成功完成任务后那个眼睛发亮的身影,无数次深夜在德罗斯公寓里一起研究计划的专注侧脸,还有最后一次见面时,那个说“会长,这次的任务,我会完成得很好”的、异常平静的微笑……
他睁开眼睛,看着雅各布,看着这个霍夫曼最好的朋友之一,这个有权知道真相的人。
但他说不出那个词。
他说不出“死了”,说不出“自杀”,说不出“在第0组游戏里,他卸下了所有伪装,用最真实的样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所以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雅各布……等会儿,我单独跟你说。”
雅各布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拿起面前的酒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他的动作很稳,但奥尔菲斯看见,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接下来的晚餐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进行。
食物还是那些食物,酒还是那些酒,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欢声笑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刀叉碰撞的单调声音,和偶尔响起的、刻意压抑的咳嗽。
索菲亚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空盘子。
“我去看看甜点好了没有。”她轻声说,端着托盘匆匆离开了包厢。
雅各布也跟着站起来。
“我去……帮个忙。”他说,声音平静得不自然。
他跟着索菲亚走出了包厢,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比包厢里安静得多,只有远处赌场传来的模糊喧闹声。
雅各布追上索菲亚,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的一部分托盘。
“索菲亚,”他低声说,眼睛紧紧盯着她,“告诉我。霍夫曼怎么了?”
索菲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大,很黑,里面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悲伤,同情,还有一丝解脱,因为终于有人问出了这个问题,她不用再继续保守这个让人心碎的秘密。
她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像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最终,她只是轻声说:“他死了,‘金卷’。一个多月前,在第0组游戏里……自杀了。”
托盘从雅各布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瓷器碎裂的声音被厚厚的地毯吸收,但还是有几片碎瓷溅了出来,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雅各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冻结了。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空无一物的墙壁,看着那些扭曲的油画,看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残酷的世界。
他想起上次和霍夫曼分别时的情景。
那是在维也纳的一家小酒馆里,他们刚刚合作完成了一个棘手的解密任务。
霍夫曼当时扮演成一个落魄的画家,而他则是画家的赞助人兼密友。
任务结束后,他们坐在酒馆角落里,喝着廉价的啤酒。
“下次见面,我请你喝好的。”霍夫曼当时笑着说,脸上还带着画家的那种狂放不羁的神情,但眼睛深处,还是那个熟悉的、有点害羞的青年,“我听说伦敦有一家酒馆,威士忌是全英国最好的。”
“一言为定。”雅各布举起酒杯,“到时候你可别又接了什么长期任务,让我找不到人。”
“不会的。”霍夫曼摇摇头,笑容变得柔和了些,“只要是会长的任务,我随时都在。其他的……再说吧。”
他们碰了碰杯,啤酒泡沫溅了出来,沾湿了手指。
窗外的维也纳在下雨,雨滴顺着玻璃窗滑落,留下蜿蜒的水痕。
那是雅各布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霍夫曼。
而现在,索菲亚告诉他,霍夫曼死了。
自杀了。
在一个月前。
“为什么?”雅各布终于问出声,声音嘶哑,“他为什么会……”
“因为伊德海拉。”索菲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他被寄生了,或者说……差点被寄生。他害怕自己失控,害怕伤害到会长和其他人,所以……选择在自己还能控制自己的时候,结束一切。”
她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动作缓慢而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留下了一封信。信上说……他很抱歉,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保护大家的方法。”
雅各布也蹲下来,帮着她收拾。
他的手指碰到一片锋利的瓷片,划出了一道细小的伤口,血珠渗了出来,但他浑然不觉。
“他在信里还说了什么?”他问,眼睛盯着那些碎片,不敢抬头。
索菲亚沉默了片刻。“他说……他一直在寻找自己是谁。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忽然明白了——他就是霍夫曼,七弦会的霍夫曼,会长的霍夫曼。这个身份,对他来说,已经足够明确了。”
她抬起头,看着雅各布,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雅各布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滴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咬紧牙关,不让呜咽声溢出喉咙,但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索菲亚没有劝他,没有安慰他,只是默默地收拾着碎片,给他时间和空间去消化这个噩耗。
走廊里依然安静,远处的喧闹声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在这个昏暗的、铺着厚地毯的走廊里,两个人为一个已经离去的人收拾着破碎的瓷器,也收拾着破碎的心。
而在包厢里,奥尔菲斯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个空置的座位,看着烛火在那个位置上投下的摇曳阴影,忽然觉得,有些位置一旦空了,就再也填不满了。
弗雷德里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奥尔菲斯没有抽回。
他需要这份温暖,需要这份连接,需要这个提醒——他还活着,还有人需要他活着,还有人值得他继续这场危险而孤独的战争。
窗外的伦敦夜色深沉,冬末的风还在吹,但春天的气息已经悄悄渗透进来,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漫长的冬天终将过去。
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冬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