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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6章 故者
    欧利蒂斯庄园的清晨总是从浓雾中开始。

    这时节雾比任何时候都沉,像一张湿冷的灰白色裹尸布,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庄园的每一块砖石、每一扇窗户、每一根枯死的藤蔓。

    从二楼书房的窗户望出去,前庭的雕塑和远处的树林都成了模糊的影子,像是随时会消散的鬼魅。

    奥尔菲斯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红茶。

    他今天起得比平时早很多,然后一直坐在这里,看着窗外逐渐由暗变灰,再变成现在这种毫无生气的苍白。

    弗雷德里克还在睡。

    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的睡颜总是很安静,甚至有些孩子气,完全不像醒着时那个敏感、尖刻、时常带着防备姿态的大作曲家。

    奥尔菲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向书桌。

    霍夫曼的遗信就放在最上层的抽屉里,用一个简单的牛皮纸信封装着。

    信纸已经有些皱了,边缘因为反复翻阅而微微卷起。奥尔菲斯没有把信拿出来,只是把手放在抽屉上,感受着木质表面冰凉的触感。

    那句关于白沙街疯人院祷告堂的话,像一句咒语,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疯人院祷告堂东北角第三块松动的地砖下,有我埋的一点小东西,是对“金卷”那几本古籍的抄录和我的部分推论,关于伊德海拉可能的弱点和行动模式,希望对您有用。”

    东西已经取回来了。

    三天前,在弗雷德里克的坚持陪同下,他们深夜潜入已经废弃的疯人院。

    那地方比记忆中更加破败,墙壁剥落,地面积满灰尘和碎玻璃。

    祷告堂里,长椅东倒西歪,祭坛上的十字架已经锈蚀,月光从破碎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诡异的、扭曲的光斑。

    他们找到了那块砖。

    确实松动了,边缘有明显的撬动痕迹。

    弗雷德里克用手杖撬开它,露出

    铁盒里没有太多东西。

    几份手写的任务记录和推论,一些零散的剪报和一叠抄录,一张褪色的照片——是霍夫曼和雅各布在某个酒馆里的合影,两个年轻人都笑得有点傻气,背景模糊不清。

    还有一份名单。

    那是一份用工整的钢笔字誊写在羊皮纸上的名单,标题是《欧利蒂斯庄园原工作人员及雇佣者名录,18XX年》。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像是从某次火灾中抢救出来的。

    奥尔菲斯最初只是随意翻阅。

    那些名字大多陌生——有几个不太熟悉的女仆,花匠托马斯,一个老厨师……都是些普通的佣人,在火灾后要么死去,要么逃离,要么下落不明。

    还有一个姓氏……布兰奇?

    好熟悉……但想不起来了。

    或许也是丢失记忆的一部分吧。

    直到他翻到第三页。

    “巴尔克,工程师/建筑师,负责庄园防御机关系统设计及主宅西翼扩建工程。备注:技术精湛。”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猛地扎进奥尔菲斯的记忆深处。

    巴尔克。

    那个总是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手里永远拿着尺子和图纸的中年男人。

    他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时眼睛从不看人,而是盯着对方身后的某件东西,好像那东西比对话本身更有趣。

    奥尔菲斯记得他——七岁时的记忆虽然破碎,但某些片段异常清晰。

    他记得巴尔克在地窖附近测量什么,嘴里念念有词;记得巴尔克在庄园后院的工棚里,对着一些奇怪的齿轮和发条装置敲敲打打;记得巴尔克曾经给他看过一个小巧的机械鸟,拧紧发条后,那只鸟会在桌上摇摇晃晃地走路,还会发出吱吱的叫声。

    “噢,小鬼,快看。这是我自己做的。”巴尔克当时说,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自豪,“但它还不够完美。真正完美的机械,应该有生命,有灵魂,能够自己思考,自己行动。”

    小奥尔菲斯当时觉得这想法很神奇。

    “那可能吗?”

    “可能。”巴尔克的眼睛在镜片后闪闪发亮,“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材料。”

    火灾发生后,所有人都消失了——死的死,逃的逃。

    奥尔菲斯一直以为巴尔克也死了,或者至少离开了英国,去了某个遥远的地方继续他的机械梦。

    但现在,这份名单暗示着另一种可能:巴尔克还活着。

    而且,如果霍夫曼特意把这份名单藏起来,那说明巴尔克的存在,对奥尔菲斯、对七弦会、对正在进行的“游戏”,可能有某种特殊的意义。

    奥尔菲斯合上抽屉,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伦敦工商名录,手指沿着字母顺序向下移动。

    找到了。

    “巴尔克,机械工程师,注册地址:伦敦东区,白教堂路27号B座。业务范围:钟表维修、小型机械装置定制、特殊锁具设计。”

    地址还在,业务还在。

    这意味着巴尔克至少到最近还在伦敦活动。

    奥尔菲斯走到床边,轻轻摸了摸弗雷德里克的脸颊。

    “弗雷德,醒醒。”

    弗雷德里克皱了皱眉,眼睛没睁开,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怎么了……”

    “有急事。”奥尔菲斯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弗雷德里克终于睁开眼睛,银灰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朦胧而迷茫。

    “我需要维奥莱特去办件事。”奥尔菲斯坐回书桌前,快速写下一张便条,“今天,马上。”

    弗雷德里克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维奥莱特?她不是在监视那批新到的参与者吗?”

    “换个人去监视。”奥尔菲斯将便条折好,用火漆封好,盖上渡鸦纹章,“这件事更重要。”

    他起身走到壁炉旁,拉动一根隐蔽的铃绳。

    几分钟后,索菲亚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来。

    “先生?”她穿着整洁的黑色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把这封信交给维奥莱特。”奥尔菲斯将封好的便条递给她,“让她立刻出发,不要耽搁。任务详情在里面,完成后直接向我汇报,不用经过其他人。”

    “明白。”索菲亚接过便条,转身离开,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

    弗雷德里克已经彻底清醒了。

    他披上晨袍,走到书桌旁,看着奥尔菲斯。

    “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奥尔菲斯拉开抽屉,取出那份名单,翻到巴尔克的那一页,推到弗雷德里克面前。

    “巴尔克。”他指着那个名字,“欧利蒂斯庄园原来的工程师,火灾前负责设计庄园的防御系统和一些扩建工程。我以为他死了或者离开了,但霍夫曼的名单显示他可能还在伦敦。我刚才查了工商名录,他确实还在,地址在白教堂。”

    弗雷德里克快速浏览着那些信息,眉头微微皱起。

    “你想找他回来?”

    “不只是回来。”奥尔菲斯说,眼神变得深邃,“如果巴尔克还活着,而且一直在伦敦,那么他很可能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关于庄园,关于火灾,甚至关于德罗斯家族。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如果他真的如记忆中那样,是个机械天才,那么他对我们正在进行的‘游戏’,可能会有难以估量的价值。”

    弗雷德里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欧利蒂斯庄园的游戏场地需要各种机关和陷阱,需要精密的监控系统,需要能够困住参与者(和监管者)的复杂结构。

    目前这些大多依靠原有的建筑结构和一些简单的改装,但如果能有一个真正的工程师……

    “但你怎么确定他会同意?”弗雷德里克问,“就算他还活着,就算他愿意回来,你怎么确定他会站在我们这边,而不是成为另一个变数?”

    “这就是维奥莱特的任务。”奥尔菲斯说,“先去接触,观察,评估。如果可行,再正式邀请。”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浓雾。

    雾气正在缓慢地流动,像某种活物在呼吸。

    “而且,我有一种感觉……巴尔克和这座庄园之间,还有未了的牵连。”

    “因为愧疚?”

    “或许。”奥尔菲斯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火灾发生时,他设计的防御系统完全没有启动。我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才没有启动,但至少,如果启动了,也许能争取到时间,也许能减少伤亡。作为一个以完美为追求的工程师,这种失败……会是终身的耻辱。”

    弗雷德里克沉默了片刻。

    他能理解那种感觉——作为一个守护者,如果自己的机关在关键时刻失败,如果因为自己的失误导致了灾难……

    “所以你认为,他会愿意回来,试图弥补?”他问。

    “我认为他会想要一个了结。”奥尔菲斯说,“无论是以哪种形式。”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在等待中缓慢流逝。

    奥尔菲斯处理了一些日常事务——审阅施密特送来的药剂测试报告,查看新一批参与者的背景资料,回复了几封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密信。

    弗雷德里克则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修改一首未完成的曲子,但显然心不在焉,羽毛笔在乐谱上划出几道毫无意义的线条。

    中午时分,老约翰送来了午餐和当天的信件。

    托盘里除了食物,还有一份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包裹,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这个是一个小时前送到的,先生。”老约翰将托盘放在桌上,“送件人没有露面,只是将包裹放在门厅的桌上就离开了。我检查过,没有危险。”

    奥尔菲斯拿起包裹,掂了掂,很轻。

    他撕开牛皮纸,里面是一个简单的木盒,打开后,是一沓照片。

    照片显然是偷拍的,角度隐蔽,画质有些模糊。但内容很清晰:一个穿着破旧工装裤的男人,正在一间堆满机械零件和工具的狭小工作室里工作。

    他背对着镜头,弯腰在一台复杂的装置前,手里拿着扳手。墙上挂着各种图纸和蓝图,桌子上散落着齿轮、弹簧和发条。

    照片有十几张,从不同角度、不同时间拍摄。

    最后一张是正面照——男人抬起头,看向窗外,厚厚的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线,看不清眼睛,但能清楚地看到那张布满皱纹和油污的脸。

    确实是巴尔克。

    老了至少二十岁,头发几乎全白,背也有些驼,但那张脸的轮廓,那种专注到近乎偏执的神态,和记忆中的那个工程师一模一样。

    包裹里还有一张便条,字迹是维奥莱特特有的、干净利落的笔迹:

    “目标确认。白教堂路27号B座,一楼后方工作室。独居,极少外出,生活规律。每日工作14小时以上,主要承接钟表维修及特殊锁具定制。工作室内有大量复杂机械装置,功能不明。无访客,无社交活动。已初步接触,目标表现出警惕但不排斥。建议下一步?”

    奥尔菲斯将便条递给弗雷德里克,然后拿起那张正面照,仔细端详着。

    照片里的巴尔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眼袋深重,嘴角下垂,整张脸写满了疲惫和某种长期与世隔绝的孤僻。

    但那双在镜片后的眼睛——虽然被反光遮住——依然闪烁着某种熟悉的、近乎狂热的光芒。

    那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一个将全部生命奉献给某种执念的人。

    奥尔菲斯放下照片,走到书桌前,开始写回信。

    “‘竹叶青’:继续观察,暂不进一步接触。我需要更多信息——他工作室里的那些机械装置是什么?他在做什么项目?经济状况如何?是否有债务或仇家?三日内回报。另,查清他与欧利蒂斯庄园火灾是否有直接关联,他是否曾为此接受过调查或审讯。”

    他将信折好,封好,交给老约翰。

    “用最快的渠道送出去。”

    “明白,先生。”老约翰接过信,微微欠身,然后退出了房间。

    弗雷德里克放下便条,走到奥尔菲斯身边。

    “你打算怎么做?”

    “先了解,再决定。”奥尔菲斯说,目光重新落回那些照片上,“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沉浸在机械世界里的孤独老人,那么邀请他回来或许不难。但如果他背后还有别的故事……”

    他没有说完,但弗雷德里克明白他的意思。

    在欧利蒂斯庄园,没有什么是简单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自己的执念,自己的目的。

    “还有一件事。”奥尔菲斯突然说,像是刚刚做出了某个决定。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弗雷德里克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得异常专注,像是在倾听某个遥远的声音。

    这是他在联系程愿。

    那种通过“蝎吻”建立的精神连接,虽然不稳定,但能在短距离内进行简单的意识沟通。

    自从出院回来,奥尔菲斯很少使用它,因为每次使用都会消耗大量精力,而且程愿那边的情况总是难以预测。

    几秒钟后,奥尔菲斯睁开眼睛,眼神里有一丝疲惫,但也有一丝满意。

    “她同意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今晚就会把珀西的尸体送过来。”

    弗雷德里克的心微微一沉。

    珀西——那个被伊德海拉彻底抹杀的“记忆行者”。他的死亡不是普通的死亡,而是存在本身的抹除,连灵魂的残渣都没有留下。

    但程愿说过,她在珀西被抹杀前的一瞬间,用某种方法“截留”了一部分他的遗骸,保存在她的异空间里。

    现在,奥尔菲斯要把那具尸体弄到手。

    “你要用那具尸体做什么?”弗雷德里克问,尽管他隐约猜到了答案。

    “巴尔克说过,完美的机械应该有生命,有灵魂。”奥尔菲斯缓缓说,声音里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如果他能设计出足够精密的机械躯体,而珀西的尸体还保留着哪怕一丝灵魂的碎片……那么也许,我们能创造出一个全新的存在。”

    他转过身,看着弗雷德里克,栗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一个完全忠诚于我们,不受伊德海拉影响,拥有记忆行者能力的存在。一个……完美的武器。”

    弗雷德里克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太危险了。”弗雷德里克忍不住说,“玩弄生死,玩弄灵魂……这已经超越了我们的能力范围,甚至可能触碰到不该触碰的领域。”

    “我们已经触碰了。”奥尔菲斯平静地说,“从决定对抗伊德海拉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踏入了神与人之间的灰色地带。现在回头,已经太晚了。”

    他走到弗雷德里克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动作异常温柔。

    “我知道这很疯狂,弗雷德。我知道我们在玩火,随时可能把自己烧成灰烬。但这是唯一的路。常规的方法赢不了伊德海拉,赢不了那些旧日支配者。我们必须比他们更疯狂,更不计代价,更不择手段。”

    弗雷德里克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燃烧的火焰,忽然意识到,那个曾经会在深夜因为噩梦而颤抖的奥尔菲斯,正在一点点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越来越冷静、越来越冷酷、越来越接近“怪物”的存在。

    而他,弗雷德里克,正在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过程发生,却无力阻止。

    不,不是无力。

    是他选择不阻止。

    因为他爱这个人。

    爱到愿意陪他一起坠入地狱,爱到愿意接受他所有的疯狂和黑暗,爱到即使知道前方是毁灭,也依然握紧他的手,一步一步走下去。

    “我明白。”弗雷德里克最终说,声音很轻,“那么,我们需要做什么准备?”

    奥尔菲斯松开了手,转身走向书桌。

    “首先,我们需要确保地下室有足够的空间和设施。珀西的尸体……可能处于一种不稳定的状态。程愿说,她在异空间里用某种力量维持着它的‘存在’,但一旦取出,可能会迅速恶化。”

    “施密特知道这件事吗?”

    “还不知道。”奥尔菲斯说,“今晚我会告诉他。他和安娜斯塔西娅需要准备好防腐和处理用的药剂。山姆那边……暂时保密。他对灵魂学没有研究,而且我不确定他对这种事的态度。”

    弗雷德里克点了点头。

    山姆虽然才华横溢,但毕竟年轻,而且一直专注于药理研究,对这种涉及生死和灵魂的禁忌实验,可能会产生抵触。

    “巴尔克那边呢?”他问,“如果真的要他参与这个计划,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真相?”

    “等维奥莱特传回更多信息后。”奥尔菲斯说,“如果他真的如我所想,是一个为了机械可以放弃一切的偏执天才,那么珀西的尸体和这个计划,对他来说会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没有温度的弧度。

    “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弗雷德。而我们需要的是那个跨过了那条线的人。”

    窗外的浓雾依然没有散去。

    欧利蒂斯庄园在雾中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猎物,也等待着猎手。

    而在伦敦东区白教堂路的那间狭小工作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俯身在一台复杂的装置前,手里的螺丝刀精准地拧紧最后一个齿轮。

    他抬起头,厚厚的眼镜片后,那双眼睛看着窗外流动的雾气,像是在等待什么。

    或者说,像是在等待某个人,来给他一个理由,走出这个囚禁了自己二十年的牢笼。

    墙壁上,一张泛黄的图纸用图钉固定着。

    那是欧利蒂斯庄园主宅的结构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像某种古老而神秘的符咒。

    在图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已经褪色的小字:

    “完美之机械,当有生命。完美之生命,当永恒。吾将为此,献上一切。”

    “少爷……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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