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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6章 游戏
    欧利蒂斯庄园在晨雾中沉默地矗立,像一头蛰伏的、永远无法被真正驯服的巨兽。

    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乘坐的马车碾过前庭碎石路时,天还未完全亮。

    灰白色的雾气缠绕着光秃的树梢和主宅哥特式的尖顶,空气冰冷潮湿,带着伦敦郊外早春特有的、混合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腥气。

    与毛里求斯那浓烈到近乎暴力的色彩和气味相比,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黯淡、隐晦、仿佛蒙着一层永远擦不净的灰翳。

    车刚停稳,索菲亚已无声地出现在门廊下。

    她穿着整洁的黑色制服,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是惯常的平静,但奥尔菲斯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同寻常的紧绷。

    “先生。”她微微欠身,声音比平时更低,“欢迎回来。”

    “情况?”奥尔菲斯没有寒暄,径直走向主宅大门。

    弗雷德里克紧随其后,银灰色的眼睛迅速扫视着周围——一切看似正常,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索菲亚跟在他身侧,语速稍快:“施密特医生在地下室。安娜斯塔西娅在主书房等您。另外……游戏已经结束了。”

    奥尔菲斯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地看向索菲亚:“结束了?我定的时间是两天后。”

    “情况有变。”索菲亚垂下眼睛,“安娜斯塔西娅会向您详细汇报。”

    奥尔菲斯不再多问,加快脚步。

    弗雷德里克能感觉到他周身骤然凝聚的低气压,那是在毛里求斯彻底消失的、属于“渡鸦”的冰冷和压迫感,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重新集结。

    主书房的门虚掩着。

    奥尔菲斯推门而入,安娜斯塔西娅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听到声音,她转过身。这位总是冷静自持的东正教信徒,此刻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忧虑,头发有些凌乱,浅蓝色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

    “会长。”她微微颔首,声音有些沙哑,“欢迎回来。很抱歉在您旅途刚结束时就要面对……麻烦。”

    “怎么回事?”奥尔菲斯走到书桌后,但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如炬,“游戏为什么提前?施密特在哪?数据呢?”

    安娜斯塔西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平日的镇定。

    她走到书桌前,将一沓厚厚的报告放在桌上。

    “问题出在‘厂长’——里奥·贝克身上。”她开始叙述,声音清晰但语速较快,“巴尔克先生完成了机械部分的改造,但珀西生前留下的‘灵魂碎片’植入后,一直处于不稳定状态。按照原计划,施密特哥哥准备用三天时间进行最后的神经同步调试,但就在您离开的第四天……”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挂在颈间的东正教十字架。

    “里奥提前恢复了攻击意识。不是完整的意识,更像一种……狂暴的本能。他冲出了地下室的约束装置,破坏了部分监控设备,试图攻击当时正在附近进行药剂测试的哥哥。”

    奥尔菲斯的眉头紧锁。“施密特怎么样了?”

    “左臂骨折,肋骨裂了两根,头部受到撞击,有轻微脑震荡。”安娜斯塔西娅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明显的后怕和愤怒,“哥哥用了三倍剂量的镇静剂才勉强控制住里奥,自己却因为近距离接触高浓度药剂和受伤失血,昏迷了将近十二小时。现在……还在地下室静养,不能移动。”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窗外的雾气缓缓流动,房间里只听得见壁炉里木炭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然后呢?”奥尔菲斯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弗雷德里克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冰冷风暴。

    “然后,山姆·波本发现了异常。”安娜斯塔西娅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里奥失控时破坏了部分药剂储存柜,山姆去地下室取材料时,看到了现场——损坏的装置,血迹,还有哥哥没来得及完全收拾好的……一些关于游戏参与者的记录草稿。”

    她抬起眼睛,看着奥尔菲斯:“他意识到了我们不是在做什么‘医疗研究’。他质问哥哥,哥哥当时还在半昏迷状态,无法给出合理解释。山姆试图离开庄园去报警,或者至少去找他妹妹黛米。我拦住了他。”

    “怎么拦的?”

    “用了我自己调配的强效镇定喷雾,混入了少量致幻成分。”安娜斯塔西娅坦然承认,“他昏迷后,我把他绑起来,暂时关在隔壁的秘密书房里。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他醒来后会记得一切,而且他的失踪迟早会引起注意——黛米每周都会给他写信,如果长时间没有回音……”

    奥尔菲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里面的风暴已经收敛,只剩下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的理性。

    “所以游戏提前开始了。因为里奥的失控,也因为山姆这个变量需要被‘处理’。”

    “是的。”安娜斯塔西娅点头,“哥哥醒来后,评估了情况。里奥的失控虽然被暂时压制,但他的‘存在’已经暴露,不能再按原计划调试。哥哥决定直接将他投入游戏,作为监管者,同时提前启动艾玛·伍兹那组的测试,一是为了收集紧急情况下的数据,二是为了……制造一个足够‘合理’的、能让山姆消失的‘事故现场’。”

    她将桌上的报告向前推了推:“游戏在两天前进行,持续了三十六小时。数据在这里。参与者四人:艾玛·伍兹,艾米丽·黛儿,弗雷迪·莱利,克利切·皮尔森。监管者:里奥·贝克,代号‘厂长’。场地:军工厂。使用的药剂是塞壬之歌第五版和谟涅摩叙涅混合变体。”

    奥尔菲斯没有立刻去看报告,而是盯着安娜斯塔西娅:“结果?”

    安娜斯塔西娅沉默了几秒,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无人生还。”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数据……非常有价值。艾玛对里奥的执念反应、艾米丽在极端情况下的职业本能、莱利的偏执型崩溃、克利切的生理性恐惧极限……所有数据都远超预期。哥哥说,这是‘意外催生的完美实验’。”

    “完美。”奥尔菲斯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用四条命,换来的‘完美’。”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弗雷德里克站在门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想起克利切·皮尔森——那个在孤儿院偷偷省魄的好人。

    现在他死了,被火烧死在稻草人中,成为数据报告里一个冰冷的注脚。

    而这一切,发生在他和奥尔菲斯躺在毛里求斯的星空下,握着彼此的手,谈论温暖石头的时候。

    “噩梦呢?”奥尔菲斯突然问,声音打断了弗雷德里克的思绪,“程愿呢?庄园里发生这么大的变故,他们为什么没有通知我?”

    安娜斯塔西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困惑和不安。

    “这正是……另一个问题。”她犹豫了一下,“从里奥失控那天起,我们就再也没见过噩梦。它平时偶尔会在庄园里显现,或者在监控里留下痕迹,但这几天完全消失了。程愿那边,哥哥尝试通过常规渠道联系,也没有回应。”

    奥尔菲斯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试图连接脑海中那两个存在——一团是与他精神同源的、紫色雾状的噩梦意识;另一团是更遥远、更飘忽、属于程愿的“蝎吻”寄生留下的精神印记。

    没有回应。

    通常,噩梦的意识像一片永不消散的背景嗡鸣,即使在他放松或沉睡时也隐约存在。

    程愿的印记则更微弱,像一根极细的丝线,需要主动拉扯才能感觉到另一端的存在。

    但现在,两者都像被凭空抹去,意识深处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他睁开眼睛,栗色的瞳孔里翻涌着罕见的、近乎暴戾的惊怒。

    “联系不上。”他声音嘶哑,“两个都联系不上。”

    弗雷德里克走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冷静,奥菲。也许只是……信号问题?距离太远?或者他们暂时潜伏了?”

    奥尔菲斯摇了摇头,轻轻甩开他的手,开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的脚步很重,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不可能同时失联。噩梦与我精神同源,只要我还活着,它就应该存在。程愿的‘蝎吻’虽然独立,但需要定期从我这里获取‘防护’反馈才能维持稳定。失联只意味着一件事——”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弗雷德里克和安娜斯塔西娅,一字一顿地说,“他们出事了。或者……背叛了。”

    “背叛”这个词像一块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安娜斯塔西娅的脸色变得苍白。

    “会长,我不认为……”

    “我也不想认为!”奥尔菲斯罕见地提高了声音,但立刻控制住自己,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压低,却更冷,“但事实是,在我离开期间,庄园核心实验体失控,重要研究人员反水,最重要的两个超自然监视者同时消失,而这一切,恰好发生在游戏被迫提前、并取得‘完美数据’的时候。”

    他走到窗前,背对两人,看着窗外逐渐散去的晨雾和灰暗的天光。

    “太巧合了。”他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巧合得像是……被精心设计的。”

    弗雷德里克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庄园在晨光中逐渐清晰,那些古老的石墙、光秃的树木、干涸的喷泉,此刻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这里不再是他们离开时那个虽然危险但至少“可控”的棋盘,而像一个突然活了过来的、充满恶意的迷宫。

    “接下来怎么办?”弗雷德里克问,声音很轻。

    奥尔菲斯沉默了很久。

    久到安娜斯塔西娅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所有的情绪波动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机械的、冰冷的平静。

    “第一步,处理山姆·波本。”他走到书桌前,拿起安娜斯塔西娅那份报告,快速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了不该看的,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但他还有用——他的药剂学天赋,他对黛米的牵制……我们不可能放他走,但他现在还不能死。”

    他抬头看向安娜斯塔西娅:“给他注射长效记忆干扰剂,剂量控制在抹去最近一周记忆的程度。然后,制造一个‘实验室意外’的假象——就说他在协助调试新药剂时,因设备故障吸入过量致幻气体,导致短期失忆和方向感错乱,在庄园里迷路了两天。等他‘恢复’后,告诉他实验暂停,让他回伦敦‘休养’,但暗中派人监视。如果他表现出任何异常,或者试图接触黛米……”

    他没有说完,但安娜斯塔西娅明白了。

    她点了点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冷静。

    “明白。药物我来准备。”

    “第二步,里奥。”奥尔菲斯继续说,“他不能再留了。失控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巴尔克的技术有缺陷,或者珀西的灵魂碎片本身就不稳定。让施密特——如果他还能动的话——评估彻底销毁的可行性。如果不行,就永久封存,沉入湖底或埋进地基。‘厂长’这个监管者,从计划中删除。”

    “哥哥……可能需要几天才能恢复行动能力。”安娜斯塔西娅低声说,“但我会转达。”

    “第三步,数据。”奥尔菲斯的手指敲击着报告,“这些‘完美数据’立刻开始分析。重点不是参与者的死亡方式,而是他们在死亡前表现出的反应模式、情绪曲线和认知崩溃的临界点。我要知道,伊德海拉可能感兴趣的‘绝望’,到底呈现出怎样的数据特征。”

    “第四步,”他抬起头,栗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冰冷的光,“找到噩梦和程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转向弗雷德里克:“你试着联系程愿。你体内也有‘蝎吻’的残留印记,虽然比我弱,但也许能感应到什么。”

    弗雷德里克点点头,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但几分钟后,他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一片空白。像……那部分神经被切断了。”

    奥尔菲斯并不意外。

    他重新看向窗外,晨雾已经完全散去,天空是伦敦典型的、毫无生气的灰白色。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了。”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被‘那个存在’……先一步清除了。”

    房间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壁炉里的木炭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溅起几点火星,又迅速熄灭。

    安娜斯塔西娅拿起报告,微微欠身,准备离开去执行指令。

    但在走到门口时,她犹豫了一下,回过头。

    “会长,”她轻声问,“如果这一切真的是伊德海拉的设计……如果祂已经注意到了我们,开始清除我们布下的棋子……那我们,还有胜算吗?”

    奥尔菲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身影在灰白的天光中显得格外瘦削、孤独,却也格外……笔直。

    “有没有胜算,不重要。”他最终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重要的是,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从决定复仇的那一刻起,从建立七弦会的那一刻起,从启动游戏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站在了棋盘的这一边。”

    他转过身,栗色的眼睛直视着安娜斯塔西娅,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动摇,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心。

    “所以,无论对手是凡人,是信徒,还是外神伊德海拉本身……”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我们都只能继续下棋。直到将死,或者被将死。”

    安娜斯塔西娅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房间里只剩下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

    窗外的天空依然灰暗。

    早春的风吹过光秃的树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弗雷德里克走到奥尔菲斯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

    “我们带回来的石头,”他轻声说,“好像……已经冷了。”

    奥尔菲斯没有看他,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那就再找新的。”他低声说,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被雾气笼罩的地平线,“或者,把让它们变冷的东西……烧掉。”

    窗外,欧利蒂斯庄园在渐亮的天光中沉默着,像一座巨大的、已经开始倾斜的墓碑,等待着下一场葬礼,或者……

    下一场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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