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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7章 献身
    秘密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时,山姆·波本正被绑在屋子中央一把沉重的橡木椅子上。

    绳索捆得很专业,绕过胸膛、上臂和手腕,在椅背交叉打结,既牢固又不会因为挣扎而过快切断血液循环。

    他的嘴上封着胶带,只能从鼻腔发出粗重的、带着恐惧和愤怒的喘息。

    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正死死盯着门口。

    奥尔菲斯走进房间,脚步很轻。

    他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看起来刚从长途旅行归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但那双栗色的眼睛在昏暗的书房里却异常明亮、异常平静。

    弗雷德里克跟在他身后,顺手带上了门。

    他斜靠在门边的阴影里,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银灰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被绑缚的山姆,像在看一件出问题的实验器械。

    奥尔菲斯走到山姆面前,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弯腰,仔细检查了一下绳索的捆绑方式,又看了看山姆手腕上因挣扎而磨出的红痕,然后才伸出手,动作平稳地撕掉了他嘴上的胶带。

    胶带剥离皮肤的刺痛让山姆倒抽一口冷气,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痛呼,只是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奥尔菲斯。

    “山姆。”奥尔菲斯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候实验室里的同事,“很抱歉用这种方式请你来。但我想,我们需要谈一谈。”

    山姆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谈……谈什么?谈你们是怎么用活人做实验的?谈那个……那个怪物是怎么杀人的?!”

    “你知道多少?”奥尔菲斯没有反驳,只是微微歪头,像在认真请教。

    “我知道你们根本不是什么医疗研究机构!”

    山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崩溃边缘的尖锐。

    “那些药剂——塞壬之歌,谟涅摩叙涅——它们会摧毁人的心智!会制造幻觉,会抹去记忆,会让人自相残杀!我在那些残存的记录里看到了……艾玛·伍兹,艾米丽·黛儿,莱利,皮尔森……你们把他们关起来,给他们下药,然后放一个不人不鬼的可怕怪物去追杀他们!这他妈是科学研究吗?!这是谋杀!是变态的狂欢!”

    他吼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喷溅出来。

    但奥尔菲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怜悯的表情。

    等山姆的吼声在狭窄的书房里回荡渐息,奥尔菲斯才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平静:“所以,你看到了游戏记录,推断出了药剂用途,也认出了参与者。很敏锐,山姆。我果然没看错你的天赋。”

    这平淡的称赞比怒吼更让山姆感到毛骨悚然。

    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奥尔菲斯:“你……你不否认?”

    “为什么要否认?”奥尔菲斯反问,嘴角甚至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看到的是事实。我们确实在用人做实验,确实在用药物和机关测试人性的极限,确实……制造了死亡。这些都是真的。”

    山姆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坦然地承认。

    准备好的所有愤怒指控,在这份平静的承认面前,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只剩下一阵无力的、令人眩晕的虚空。

    “为……为什么?”他最终嘶哑地问,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困惑,“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奥尔菲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椅子上的山姆平齐。

    这个动作让他失去了居高临下的优势,却多了一种诡异的、近乎亲密的压迫感。

    “山姆,”他轻声说,栗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在你心目中,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是遵循牛顿定律和化学方程式的、理性的、可以预测的机械?还是……一个更古老、更黑暗、更不讲道理的地方?”

    山姆瞪着他,没有回答。

    “我猜是前者。”奥尔菲斯自问自答,声音很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你相信科学,相信逻辑,相信人可以通过知识和实验理解并控制世界。这很好。我曾经也这么相信。”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遥远。

    “直到我发现,在我们的世界之下,还存在着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物理定律,没有道德约束,甚至没有……‘存在’与‘不存在’的清晰界限。那里生活着一些……东西。我们称祂们为旧日支配者,或者外神。祂们不在乎人类的善恶,不在乎我们的文明,甚至不在乎我们是否‘存在’。祂们只是存在着,像宇宙背景辐射一样古老、永恒,偶尔,祂们的影子会掠过我们的世界,留下一些……痕迹。”

    山姆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看着奥尔菲斯,像在看一个突然开始用未知语言说话的疯子。

    “伊德海拉。”奥尔菲斯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梦之女巫,寄生之主。祂的‘痕迹’就是寄生——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寄生,而是灵魂层面的侵蚀、替代、抹除。祂的信徒散布在人类中,像病毒,寻找合适的宿主,播下梦魇的种子,然后在绝望和疯狂中收割‘养分’。”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凿进山姆的认知里。

    “我的家族,德罗斯家族,很有可能就是被这样的‘痕迹’抹去的。一场大火,但不仅仅是火。是记忆被篡改,是身份被混淆,是活下来的人不知道自己是谁,死去的人甚至不被记得存在过。而我——”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脑子里现在还有一个祂的信徒留下的‘蝎吻’,像一颗定时炸弹,也像一个……连接祂的端口。”

    山姆的嘴唇开始颤抖。

    他想说“这不可能”,想说“你疯了”,但看着奥尔菲斯那双冷静到极点的眼睛,看着里面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阵无意义的咯咯声。

    “我做这一切——”奥尔菲斯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山姆脸上,“这些实验,这些游戏,这些你看作‘谋杀’和‘狂欢’的事情——不是为了乐趣,不是为了权力,甚至不完全是为了复仇。”

    他顿了顿,声音低到几乎耳语:

    “是为了理解祂。为了找到对抗祂的方法。为了在祂下次‘收割’时,至少能保住一些东西——比如记忆,比如身份,比如……那些我还没来得及好好道别的人。”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山姆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庄园某处老旧的管道发出的微弱呻吟。

    弗雷德里克依然靠在门边,银灰色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烁着冷光。

    他全程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或者一把已经出鞘、等待饮血的刀。

    良久,山姆才从巨大的冲击中勉强找回声音:“所以……所以你们用活人做实验,是为了……为了对抗一个……神?”

    “为了对抗神留下的‘瘟疫’。”奥尔菲斯纠正道,慢慢站起身,“而且,我们用的‘活人’,也并非全然无辜。艾玛·伍兹身上有伊德海拉的寄生标记,艾米丽·黛儿用她的医术无意间掩盖过信徒的活动,弗雷迪·莱利也为那些信徒提供过法律庇护,克利切·皮尔森……他可能只是运气不好,但他曾经目睹过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却选择了沉默。”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山姆,眼神里没有任何为自己辩解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陈述。

    “这个世界早就病了,山姆。我们只是……在尝试一种极端疗法。至于疗法本身的道德性?”他微微耸肩,“在生存面前,道德是奢侈品。”

    山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原本坚信的善恶界限、科学伦理、人类尊严,在这个庞大到荒谬的“真相”面前,像沙滩上的城堡,被一个浪头就冲得七零八落。

    然而,就在他头脑混乱、几乎要被这套说辞说服或击垮时,奥尔菲斯却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他的语气变得异常平淡,“告诉你这些,并不是为了争取你的理解或合作。”

    山姆猛地抬起头。

    奥尔菲斯看着他,栗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近乎残忍的清明。

    “我只是需要把话说出来,需要对着一个将死之人,再确认一遍我选择的道路。”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而你,在听到这些以后,就彻底没用了。”

    山姆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绑缚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

    “你……你要杀我?因为我……我知道了?”

    “不完全是。”奥尔菲斯微微侧头,像在思考一个有趣的实验现象,“就这么杀你太浪费了。你的天赋,你的知识,还有你对妹妹黛米那份纯粹的关心……这些都是很有价值的‘材料’。”

    他退后一步,对门边的弗雷德里克点了点头。

    弗雷德里克从阴影里走出来,银灰色的眼睛冰冷地落在山姆脸上。

    “再想着逃跑,或者给苏格兰场递消息,”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就割了你的舌头。再试图用腿走出这里,我就砍了你的腿。反正做实验,有脑子有手就够了。”

    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在讨论修剪花枝。

    山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看着弗雷德里克,看着这个曾经在他印象里只是个“才华横溢但脾气古怪的作曲家”的男人,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里的人,全都是疯子。

    或者,比疯更糟。

    “你们……你们是魔鬼……”他嘶哑地、绝望地吐出诅咒,“世界上最恶毒的魔鬼……你们会遭报应的……神会惩罚你们……会有更可怕的东西来收拾你们……”

    奥尔菲斯听了,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冬夜里裂开的冰面,

    “报应?”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奇异的疲惫,“我们早就活在报应里了。至于神罚……”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书房窗外那片灰暗的天空。

    “我们正在对抗的,不就是‘神罚’本身吗?”

    说完,他不再看山姆,转身走向门口。

    在拉开门之前,他停了一下,背对着瘫软在椅子上的药剂师,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你和黛米小姐,将会成为最伟大的两位献身者。为了一个你们永远不会理解的、更大的图景。”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另一侧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维奥莱特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贴身的黑色皮衣皮裤,金色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高马尾,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她没有带她那标志性的双鞭,但双手戴着露出指关节的黑色皮质半指手套,指节处镶嵌着细小的、闪着寒光的金属凸起。

    她甚至没有看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只是沉默地、一步一顿地走向山姆。

    靴跟敲击在木地板上,发出规律而压迫的闷响。

    山姆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像死神化身般的女人,喉咙里发出濒死动物般的咯咯声。

    奥尔菲斯拉开了门。

    走廊里明亮些的光线涌进来,在他和弗雷德里克身后投下长长的、几乎将山姆完全吞没的阴影。

    “处理干净。”奥尔菲斯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消失在门外。

    弗雷德里克最后看了一眼书房里的景象——山姆扭曲的脸,维奥莱特沉默逼近的身影——然后,他也转身走了出去。

    厚重的橡木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

    “咔哒。”

    门锁扣合的声音轻不可闻,却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彻底斩断了两个世界。

    门内,是山姆·波本急促到断裂的喘息,是维奥莱特靴跟落地的闷响,是绝望在寂静中发酵、凝固成实质的冰冷地狱。

    门外,是欧利蒂斯庄园漫长而昏暗的走廊,是依旧灰暗的天空,是奥尔菲斯平静无波的侧脸,和弗雷德里克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早已接受了这一切的沉默。

    地狱与地狱之间,只隔着一道上好的、隔音的门。

    而门的两边,都没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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