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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1章 归来
    第六组A轮游戏的参与者名单刚刚敲定,墨迹未干,整齐地排列在书桌一角。

    窗外夜色已深,庄园主宅陷入惯有的、带着戒备的宁静。

    然而,计划表上的勾画并未给奥尔菲斯带来丝毫安心,反而像某种倒计时,无声地加重着他肩头的负荷。

    他此刻并未在书房,而是在主卧的梳妆台前。

    这个位置,弗雷德里克使用得更多些,但偶尔,奥尔菲斯也会在这里坐下,并非为了整理仪容,而是因为这里摆放着少数几件不属于“计划”、却与他内心隐秘角落相连的物品。

    比如,眼前这个深蓝色天鹅绒衬里的黑檀木小盒。

    盒子没有上锁。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光滑微凉的木盖,停顿片刻,还是将它打开了。

    柔和的光线下,盒内衬垫中央,一枚切割完美、晶莹剔透的蓝宝石静静躺着。

    它并非寻常珠宝的璀璨夺目,而是呈现出一种深海般的、宁静而略带忧郁的蓝色光泽,仿佛凝固了一片遥远而纯净的希望。

    这是很久以前,从玛丽·克雷伯格——或者说,是继承了那份执念与不幸的玛丽夫人——的遗物中取出的宝石。

    它被所谓的专家和珠宝商赞美地称呼为“蓝色的希望”,一个带着讽刺与奢望的名字。

    取得它的过程充满风险与算计,此刻却不必再提。

    奥尔菲斯的指尖悬在宝石上方,并未触碰。

    他的目光有些失焦,透过这块冰冷的石头,似乎看到了更多。

    玛丽夫人的遗体,经过特殊处理,至今仍保存在施密特实验室最隐秘的低温储藏单元里。

    原本的计划,是等到卢基诺教授那边关于“非人生命体组织活性维持”的研究取得更稳定进展后,将其转移过去。

    卢基诺在相关领域的偏执与才华无人能及,那是将科学推向禁忌边缘才能触及的领域。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卢基诺自己,连同他那因疯狂实验而诞生的、半人半蜥的凶暴人格实体“孽蜥”,在那次失踪后,突然真的完完全全消失了。

    不是任务指派,不是意外,而是被他自己的另一面“带走”的,从此杳无音讯,仿佛人间蒸发,连七弦会最灵敏的情报网络都捕捉不到任何确切的踪迹。

    一个顶尖的研究者,一个七弦会潜在的危险盟友(或者说,潜在的危险本身),就这么从棋盘上消失了。

    奥尔菲斯不由得叹了口气,指尖轻轻合上了木盒。

    怎么今晚……偏偏就想到卢基诺了呢?

    是这块宝石勾起了关于“保存”与“遗失”的联想?

    还是潜意识里,那份关于主要战力不断折损的焦虑,又一次浮出了水面?

    就在这时,浴室门被推开,带出一片温热的水汽和淡淡的、属于弗雷德里克常用的玫瑰、雪松与琥珀混合的浴液香气。

    银白色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发梢还在滴水,弗雷德里克仅穿着丝质睡袍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厚实的毛巾,随意地擦拭着。

    他走到梳妆台边,奥尔菲斯便默契地站起身,将位置让给他,同时顺手接过了他手里的毛巾。

    “谢谢。”弗雷德里克在凳子上坐下,透过宽大的镜面看着身后的奥尔菲斯。

    镜中的作曲家面容被热气熏得微红,银灰色眼眸却清澈依旧,此刻正带着一丝探究看着他。

    “你今晚……好像心事特别重?”弗雷德里克的声音因沐浴后而显得有些慵懒,但其中的关切清晰可辨。

    奥尔菲斯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拭着长发,指尖隔着毛巾感受着发丝的湿润与顺滑。

    他在镜中迎上弗雷德里克的目光,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噢……我哪天不是一堆心事?这应该不算新闻了,我亲爱的大作曲家。”

    弗雷德里克从镜子里看着他,耸了耸肩,没有反驳。

    这确实是事实。

    奥尔菲斯的世界,似乎从未真正轻松过。

    阴谋、算计、失去、对抗……这些词汇构成了他生命的底色。

    自己所能做的,或许只是在某些时刻,提供一个可以暂时卸下伪装的角落。

    毛巾吸走了大部分水分,银发不再滴水,变得半干,柔顺地披在肩头。

    奥尔菲斯放下毛巾,却没有立刻离开。

    一种突如其来的、混合着深深依恋与无尽疲惫的情绪涌了上来,击穿了他惯常维持的理性外壳。

    他俯下身,从身后轻轻环抱住了坐在凳子上的弗雷德里克,将脸埋进对方白皙温热的肩颈之间。

    那里还残留着沐浴后的湿气和他身上特有的、清冽好闻的气息。

    这个拥抱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示弱的姿态。

    奥尔菲斯没有说任何话,只是静静地贴着,感受着怀中躯体传来的温暖和稳定的心跳。

    他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那个危机四伏、不断吞噬他所珍视之物的世界。

    无力感,还有更深层的、源于对未知失去的恐惧和悲凉,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紧紧抱着,像是抓住风暴中唯一的浮木。

    弗雷德里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他没有动,没有询问,也没有试图安慰——有些情绪,语言显得苍白。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奥尔菲斯抱着,感受着对方呼吸喷洒在颈侧的温度,以及那双臂膀传来的、微微的颤抖。

    不知从何时起,同为男性,他已习惯了另一个男人的拥抱、亲吻,以及偶尔流露出的、与平日倨傲冷静截然不同的脆弱。

    这份习惯背后,是信任,是心疼,是早已无法分割的羁绊。

    寂静在温暖的卧室里流淌,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交织。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尖锐、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打破了房间里的静谧,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这片刻的温情港湾。

    奥尔菲斯身体一震,几乎是从弗雷德里克肩头弹开,眼中的迷茫与脆弱瞬间被惯有的锐利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拿起了那部直接连通庄园内重要区域的黑色电话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施密特的声音,但语气与平日冷静刻板的报告截然不同。

    那声音里混杂着一丝罕见的激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甚至有点……

    哭笑不得?

    他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您最好亲自来看看”的意味,淡淡道:“奥尔菲斯先生,方便的话,请立刻来一趟地下室。”

    奥尔菲斯的心微微一沉。

    “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呃……很难用电话描述。”施密特顿了顿,“您亲自来看一眼就明白了。另外,请……做好心理准备。”

    挂断电话,奥尔菲斯眉头紧锁。

    施密特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尤其是在经历了“厂长”失控的重创、至今仍需轮椅代步的现在。

    他那语气……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弗雷德里克已经转过身,担忧地看着他。

    “施密特让我去地下室一趟,说是有‘情况’。”奥尔菲斯快速走到衣帽架旁,取下自己的深灰色羊毛外套披上,“听语气……有点奇怪。你留在这里,头发还没完全干,别着凉。”他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保护性的关切。

    弗雷德里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小心点。”

    奥尔菲斯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转身快步离开了卧室。

    通往地下室的入口隐藏在起居室一块不起眼的地板下,设有巧妙的机关。

    奥尔菲斯熟练地开启,沿着梯子快步下行。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防腐剂和各种化学试剂的混合气味,越往下越浓。

    这里是施密特和安娜斯塔西娅的主要工作区域,也存放着一些……不那么寻常的“物品”。

    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转入主实验室区域的门口,眼前的景象就让奥尔菲斯猛地刹住了脚步,瞳孔骤然收缩。

    实验室里灯火通明,但气氛却诡异得难以形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几乎顶到天花板的、巨大而骇人的身影。

    那是一只……不,应该说是一个,类人的直立蜥蜴生物。

    它有着覆盖着粗糙暗绿色鳞片的强壮身躯,一条粗壮有力的尾巴拖在身后,弯曲的利爪即使在放松状态下也闪着寒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竖瞳的眼睛,在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澄澈而冰冷的金黄色,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审视,打量着刚刚进来的奥尔菲斯。

    由于房间高度限制,它不得不微微弯着腰,但这丝毫未减其带来的视觉压迫感。

    孽蜥。

    卢基诺的“另一半”。

    而在它旁边,坐在轮椅上的施密特显得格外“娇小”且局促。

    他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叉放在腿上,背挺得笔直,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略显僵硬的坐姿,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和无助——

    任谁被这么一个非人怪物近距离“参观”,恐怕都难以保持完全的镇定。

    而真正让奥尔菲斯感到一丝荒谬和血压升高的,是站在施密特轮椅后面的人。

    卢基诺教授本人。

    他看起来比失踪前瘦削了一些,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熟悉的、混合了狂热与理性的光芒,衣着有些凌乱,像是经历了长途跋涉。

    但此刻,他脸上挂着一抹怎么看怎么觉得……

    欠揍的微笑。

    而他的双手,正放在施密特的肩膀上,模仿着安娜斯塔西娅平时照顾兄长时的动作,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生疏地“捏”着。

    紧接着,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明显爬行动物嘶嘶气音、却又故意捏着腔调的男声,从卢基诺——或者说,是从他那边传来?——响起了:

    “哥哥~工作辛苦了呀~要不要妹妹给你按按肩膀?放松一下嘛~”

    这声音,这语气,这场景……

    奥尔菲斯感觉自己太阳穴的血管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在巨大的孽蜥、僵硬无助的施密特、以及后面那个笑得一脸促狭(甚至可能这“表演”就是他和他的“另一半”共同策划的)的卢基诺之间扫过。

    所以,这就是施密特所谓的“很难描述”和“做好心理准备”。

    失踪多时、生死未卜的卢基诺,带着他那同样危险的“孽蜥”人格,以一种足以让人心肌梗塞的戏剧性方式,突然回归了。

    而且回归的第一件事,就是装成对方妹妹的样子给坐在轮椅上的伤员“捏肩”,还用本声吓人。

    奥尔菲斯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面具,只是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走到实验室中央,先是对施密特投去一个安抚和询问的眼神,得到对方一个极其轻微的、带着无奈意味的点头后,才将目光正式投向卢基诺,以及他旁边那个巨大的、依旧好奇地盯着自己的黄色竖瞳。

    “晚上好,‘教授’。”奥尔菲斯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看来你的‘野外考察’结束了?还带了……嗯,‘伴手礼’回来。”

    卢基诺终于停下了他那蹩脚的“按摩”,直起身,推了推眼镜。

    笑容更加灿烂,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气:“晚上好,我亲爱的会长。考察?哦,是的,一次非常……深入的‘自我探索’之旅。至于伴手礼嘛……”

    他拍了拍旁边孽蜥冰冷坚硬的前臂(后者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似乎并不反感)。

    “他一直都在,只是现在,我们达成了一些新的……‘合作协议’。不请自来,吓到您和可怜的‘医者’了,真是抱歉。”

    他的道歉听起来可没多少诚意。

    奥尔菲斯的目光扫过孽蜥,又回到卢基诺身上:“新的协议?看来你这趟‘旅行’收获不小。不过,在详细汇报之前——”

    他指了指施密特。

    “能先让‘医者’回去休息吗?我想他今晚受到的‘惊喜’已经足够多了。”

    施密特几乎是立刻投来感激的一瞥。

    卢基诺耸耸肩,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孽蜥也似乎听懂了,巨大的身躯微微挪动了一下,让开了通往梯子的路。

    看着安娜斯塔西娅闻讯匆匆赶来,推着明显松了口气的施密特离开,奥尔菲斯才重新将注意力完全放在眼前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回归者身上。

    “那么,‘教授’,”奥尔菲斯抱起手臂,靠在旁边的实验台边缘,栗色眼眸锐利如刀,“欢迎回来。现在,是不是该告诉我,这段时间你到底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以及——”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安静的、却散发着不容忽视存在感的孽蜥身上。

    “——你们所谓的‘新协议’,具体内容是什么?还有,你突然回归,总不会只是为了吓唬一下我的首席医学官吧?”

    卢基诺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变得认真而深邃,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兴奋。

    “当然不只是为了吓唬人,会长。”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发现了重大秘密的颤栗,“我们去了一个地方……或者说,接触到了某种‘源头’。关于伊德海拉,关于这些‘分身’,关于我们所有人……我可能,找到了一点有趣的线索。”

    孽蜥的黄色竖瞳,在灯光下,似乎也闪过一道诡异的光。

    地下室冰冷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更加凝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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