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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4章 少女
    第六组A轮游戏的帷幕,在湖景村那片被咸湿海风侵蚀、弥漫着荒凉与不祥气息的滩涂与破败屋舍间落下。

    当最后一名参与者(或者说,实验体)被回收,所有异常能量读数归于平静,笼罩那片区域的特殊力场撤除后,欧利蒂斯庄园的数据中心,迎来了又一场无声的风暴。

    施密特已经基本康复,虽然行走间尚有些微不自然的滞涩,但已无需轮椅代步。

    他重新穿上那身纤尘不染的白大褂,与妹妹安娜斯塔西娅一同,投入了海量数据的初步整理与分析工作。

    巨大的黄铜机械差分机在蒸汽与齿轮的驱动下发出低沉的轰鸣,打孔纸带飞速吞吐,空气里弥漫着机油、热金属和纸张特有的气味。

    “令人惊骇……”施密特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苍白的手指划过刚刚打印出的一长串数据清单,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却也难掩一丝震颤。

    那些数字、波形图、光谱分析、精神波动记录……

    其数量之庞大,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游戏”。

    “能量峰值出现在废弃船坞区域,与预设的‘念’激发符文阵列共鸣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七点三,远超预期。目标‘现象’显形时间累计四十二分钟,攻击模式记录在案十七种,空间扭曲系数波动剧烈,最高达到危险阈值……”

    安娜斯塔西娅在一旁的终端前,快速浏览着由卢基诺和伊莱·克拉克(后者在游戏开始前最后一刻悄然抵达,正如奥尔菲斯所料)携带的便携式记录仪传回的、更为主观和诡异的观测笔记。

    “……目击报告称,监管者实体呈现为身着破损艳丽和服的女性形象,在他们眼中她周身环绕苍白光晕与半透明的巨型凤蝶幻影……移动方式违反物理规律,可在墙面、天花板无碍穿行,疑似短距离空间跳跃……攻击附带强烈精神污染,诱发恐惧、幻听、对‘美’与‘毁灭’的矛盾执念……”

    她低声念诵着,手指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主啊,怜悯这迷失的灵魂。”

    这场代号为“信仰的泯灭”的游戏,其精彩与凶险程度,事后奥尔菲斯在书房听取简报时,只用了一句话概括:“其过程之诡谲,意象之凄艳,对人性的拷问与对‘神性’(或者说,自以为是的、执念化身的伪神性)泯灭的刻画,精彩程度不亚于一篇中国的志怪玄幻小说。”

    他指的是游戏中,那位被召唤出的、与蝶共舞的悲怨之“念”,其行为模式所折射出的,生前极致的艺术追求、遭遇背叛后的滔天恨意,以及最终在疯狂与死亡中将自身化为不朽(却又永恒痛苦)艺术品的扭曲过程。

    参与其中的求生者们,在逃亡与对抗中,不仅面临物理上的威胁,更不断被拉入各种关于完美、缺憾、占有与毁灭的幻觉碎片,直面自身内心深处的执念与恐惧。

    卢基诺的观测设备记录下了大量珍贵的、关于强烈情感能量如何扭曲现实、固化存在的边缘数据;

    伊莱·克拉克则提供了更为玄奥的、关于“逝者视线”与“时空涟漪”的模糊描述;

    玛尔塔·贝坦菲尔展现出了惊人的冷静与战术素养,她的某些应对策略,甚至让监控后的奥尔菲斯都挑起了眉毛。

    然而,再精密的计划,也难免出现意外的变数。

    这个变数,就是黛米·波本。

    庄园方面,包括精于药剂调配的施密特和熟知人体反应的安娜斯塔西娅,都犯了一个经验主义的错误。

    他们依据常规剂量和代谢模型,为黛米准备了加入饮食中的、精心调配的神经松弛与记忆干扰药剂,旨在让她在游戏过程中处于一种半梦半醒、易于接受暗示和事后处理的状态。

    但他们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实——黛米·波本,是酒馆的金牌调酒师,一个能把大多数男人一杯放倒的烈性多夫林当作白水般饮用的女人。

    她身体对酒精和许多化学物质的耐受性与代谢能力,远超常人。

    那些对普通人足以产生显着效果的药剂,对她而言,或许只是让饭菜口感略微有些“特别”的调味料。

    因此,当其他三名求生者在游戏特有的紧张氛围、精神冲击以及残留药效的影响下,认知或多或少受到干扰时,黛米·波本是唯一一个保持了高度清醒、凭借坚韧意志和惊人直觉(或许还有调酒师对细微气味、口感差异的敏感)成功找到备用逃生路线,并险些真正逃脱湖景村范围的人。

    当监控画面显示黛米独自一人跌跌撞撞却目标明确地冲向预设封锁区边缘时,书房里的奥尔菲斯不由得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说不清是懊恼还是赞叹的叹息。

    “我们低估了她的‘天赋’。”他对身旁的弗雷德里克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能驯服烈酒的人,果然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驯服我们的小把戏。”

    紧急指令立刻下达。

    早已在附近待命的施特劳斯,以其追踪与爆发力,迅速而无声地接近了精疲力尽却仍不肯放弃的黛米。

    一记精准而克制的颈侧打击,让她软倒在地,避免了更激烈的对抗和可能的伤亡。

    随后,她被迅速带回庄园地下医疗室。

    这一次,施密特亲自操刀,使用了剂量更大、针对性更强的记忆清除药剂,并结合了一些初步的、小心翼翼的神经调节手段。

    “药效在她身上可能会打折扣,持续时间也可能不如预期,并且存在较高的、未来某个刺激下记忆碎片意外复苏的风险。”

    施密特在操作后,向奥尔菲斯如实汇报。

    “但就目前监测到的脑波反应来看,核心的、关于游戏具体过程和湖景村异常景象的记忆,应该已经被成功抑制和覆盖。她会记得自己‘自愿参加了一场前沿的心理耐受性实验’,实验过程‘艰辛但最终成功’,并获得了一笔‘可观的报酬’。关于哥哥山姆,她会倾向于接受我们之前提供的‘意外事故导致失忆’的说法。”

    这算是一个勉强的补救。

    隐患依然存在,但至少暂时被压了下去。

    奥尔菲斯只能希望,黛米·波本那异于常人的体质,不会在未来某一天,成为撬开秘密的杠杆。

    然而,湖景村之行带来的,并不仅仅是数据和意外的变数。

    还有更令人不安、更超出预期的“发现”。

    游戏结束后的当晚,卢基诺敲响了书房的门。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狂热或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混合着震撼、困惑与科学探究欲的严肃表情。

    “会长,有些东西……我觉得必须立刻向您报告。”卢基诺开门见山,甚至忘了推他的眼镜,“在游戏进行到后半段,我利用‘孽蜥’对水汽和异常温度的感知,尝试探索滩涂外围更深的区域时……我在海里看到了一个人。”

    奥尔菲斯正在审阅初步数据报告,闻言抬起头:“人?幸存的村民?还是迷失的参与者?”

    湖景村虽然废弃,但偶尔也有流浪汉或好奇心过盛的冒险者闯入。

    “不,都不是。”卢基诺摇头,声音压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是一个少女。看起来……十五六岁?或许十七八岁?她半个身子浸在海水里,只露出上半身,就在离岸不远的一块黑色礁石旁边。海水很浑浊,但她周围的水……好像特别清澈一些。”

    他的描述开始变得具体,也越发诡异。

    “她有一头非常长的头发,湖蓝色的,编成了一根很粗、但有点松散的辫子,垂在胸前。最奇怪的是,那辫子的末梢……是向上卷曲漂浮着的,就在水里,违反重力一样向上飘。她的脸很漂亮,但是……有很多疤痕,新旧都有,纵横交错。眼睛……”

    卢基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瞬间。

    “眼睛是纯色的,非常深,可能是黑色,也可能就是湖蓝色,没有眼白。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一动不动,眼神……空空的,但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然后呢?”奥尔菲斯放下了报告,身体微微前倾。

    “然后我就试着靠近了一点,想看得更清楚些,或许……采集一点水样或者能量读数。”卢基诺苦笑了一下,“但我刚一有动作,她就像是受惊了——或者根本早就准备离开——头朝下一扎,就消失在了海水里,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快得不可思议。‘孽蜥’说他也没能捕捉到任何热源移动的痕迹,就像……她直接融进了水里,或者瞬移走了。”

    一个能在海中出没、样貌奇异、行为违反常理的少女。

    这显然不是个正常的人类。

    “湖蓝色的长发……疤痕……纯色的眼睛……”

    奥尔菲斯低声重复着关键特征,大脑飞速检索着已知的神话、传说、以及七弦会档案库里那些关于异常存在的零星记录。

    没有直接匹配的条目。

    但“湖景村”、“海”、“异常少女”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本身就指向了某种不祥的可能性。

    “还有……”卢基诺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根据我对那片海域残留能量波动的粗略分析,以及‘孽蜥’在更远处海面上空进行隐蔽侦查时的模糊感知……湖景村附近的海域,很可能还存在着另一个……更庞大、更难以名状的‘东西’。

    “我只能隐约描述为……类似巨大触手的影子,在极远处的深海与雾气的交界处偶尔摆动。能量特征与我们之前接触过的、偏向精神寄生与生命扭曲的伊德海拉系力量有所不同,更……混乱,更带有一种原始的、宇宙性的恐惧压迫感。

    “我查阅了一些边缘文献,怀疑……可能是另一位旧日支配者,通常被称为‘黄衣之主’哈斯塔的某种分身或影响残留。”

    又一个旧日支配者。

    奥尔菲斯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窗外永恒的风声。

    伊德海拉的威胁尚未解除,甚至正在从内部侵蚀他的力量(噩梦的失联、其他双生体的异常)。

    现在,湖景村一场实验性的游戏,又牵扯出了一个神秘的海中少女,以及可能潜伏在更深海域的、另一位神的影响。

    这个世界,到底还隐藏着多少这样的存在?

    而人类,在这诸神(或者说,宇宙级可怖存在)的棋盘上,又算是什么?

    卢基诺看着他,似乎能理解会长此刻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作为一名曾经坚信理性与科学的学者,这段时间的经历——自身的异变、密林中的诡谲景象、游戏中非人的监管者、海中诡异的少女、以及现在可能存在的另一位神——早已将他固有的世界观冲击得支离破碎。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说实话,这些发现,足够让任何一个无神论者彻底崩溃好几次了。不过……”

    他看向奥尔菲斯,眼中重新燃起那簇属于探索者的、永不熄灭的火苗。

    “没关系,会长。我早就该习惯了。从我和‘他’合二为一的那天起,从我们踏足那些禁忌之地开始,所谓的‘常识’和‘科学边界’,就已经被不断拓宽,或者说……被彻底打破了。现在,不过是又多了一两个需要研究的‘异常变量’而已。”

    奥尔菲斯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位在疯狂与理智边缘行走,却依然保持着惊人适应力和求知欲的教授。

    或许,卢基诺这样的人,才是面对这个日益诡异的世界时,最“合适”的存在——足够疯狂去理解疯狂,又足够理性去尝试解析。

    “记录下来,卢基诺。”奥尔菲斯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尽管其中蕴含的沉重并未减少分毫。

    “关于海中少女的所有细节,关于疑似哈斯塔能量残留的所有数据和分析。建立新的独立档案,保密等级提到最高。湖景村……暂时列为高度关注但非必要不主动触发的区域。我们需要先集中精力,处理眼前更紧迫的威胁。”

    “明白。”卢基诺点头,准备离开。

    “另外,”奥尔菲斯叫住他,“你和‘孽蜥’的‘新协议’,以及你们在那些极端环境中获得的‘感知’与‘抗性’,将是未来应对这些超自然存在的重要依仗。继续保持状态,我需要你们随时准备好。”

    卢基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闪发亮:“随时待命,会长。”

    教授离开后,书房再次陷入寂静。

    奥尔菲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湖景村的发现,像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散。

    海中少女是谁?

    与哈斯塔有何关联?

    是敌是友?

    还是仅仅是一个无关的、被困于彼处的孤独存在?

    问题越来越多,答案却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

    而他所要对抗的,似乎不再仅仅是伊德海拉,而是一个正在缓缓揭开狰狞一角的、更加宏大也更加可怕的黑暗宇宙图景。

    他轻轻按了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疲惫,如影随形。

    但脚步,不能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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