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丽华被救回来的第三天,派出所的人来了。
来的是两个穿制服的民警,一个姓王,一个姓李,都是县城公安局的。王民警三十多岁,脸膛黑红,说话嗓门大,一看就是常年在基层跑的老警察。李民警年轻些,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戴着副眼镜,像个刚毕业的学生。两个人骑着自行车来的,棉大衣上全是雪沫子,眉毛上都结了霜。
铁柱把他们领到曹山林家。曹山林正在灶间给黑虎换药,听见动静,把手上的血在围裙上蹭了蹭,迎了出来。
王民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你就是曹山林?”
“我是。”
“报案的是你?”
“是。”
王民警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说:“说说吧,咋回事。”
曹山林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从收到勒索信开始,到独自进山,到在破庙里找到倪丽华,到开枪打伤孙大棒子,到最后被蒙古族女猎手萨仁救下,一句没漏,一句没添。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王民警边听边记,偶尔问一句,都是关键的地方。
李民警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抬头看曹山林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佩服。
曹山林说完,王民警合上本子,问:“那封勒索信还在不在?”
“在。”曹山林从柜子里把信找出来,递给他。
王民警看了看,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又问:“你妹妹呢?我们得跟她谈谈。”
倪丽华在里屋炕上躺着,听见这话,倪丽珍扶着她出来。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白得发青,手腕上缠着纱布,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精神比前两天好多了。她坐到炕沿上,把那天的事又说了一遍。从被人拦住,到被绑到破庙,到那几个混混说的话做的事,一件一件地说。说到孙大棒子的时候,她的声音发抖,但还是很清楚地把事情的经过讲了出来。
王民警记完了,问:“你认识那几个绑你的人吗?”
倪丽华说:“认识两个。孙大棒子,还有刘三。都是我们屯的。另外三个不认识,没见过。”
王民警点点头,站起来,对曹山林说:“这事我们会处理。孙大棒子跑了,我们得去找。刘三和另外三个人已经被抓了,关在县局。你这两天别出门,有事我们会来找你。”
曹山林送他们到门口。王民警跨上自行车,回头说了一句:“你胆子不小。一个人进山救人,还开了枪。以后这种事,先报警。”
曹山林点点头。
民警走了。曹山林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屯口的雪地里,心里想,孙大棒子跑了,跑哪儿去了?这人心狠手辣,跑了就是个祸害。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民警刚走,屯子里就炸了锅了。
“听说了吗?孙大棒子绑了倪丽华,要敲诈曹山林!”
“可不是嘛,听说还动了枪,曹山林一个人进山把人救回来的!”
“孙大棒子跑了,派出所正抓呢!”
“这畜生,啥事都干得出来!”
老孙头是在自家炕上听到这个消息的。他当时正坐在炕上抽旱烟,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响。他儿子孙大棒子两天没回家了,他以为又出去喝酒了,没当回事。听见邻居在窗外议论,他竖起耳朵听了两句,手里的烟袋掉在了地上。
他哆嗦着下了炕,棉鞋都没顾上穿,光着脚跑到曹山林家。院门开着,他直接冲了进去,一进门就跪下了。
“山林!山林!”他跪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你饶了他吧!他年轻不懂事!你大人大量!”
曹山林从屋里出来,看见老孙头跪在雪地里,额头磕在地上,雪都磕出一个坑。他的棉袄扣子都没系,露出里面破旧的衬衣,冻得浑身发抖。
“老孙叔,起来。”曹山林走过去扶他。
老孙头不起来,拉着曹山林的手,老泪纵横:“山林,我就这一个儿子,他娘走得早,是我没教好他。你大人大量,饶了他这一回!”
曹山林把他硬拽起来,说:“老孙叔,不是我不饶他。他绑了我妹妹,这是犯法的事。派出所已经立案了,我做不了主。”
老孙头哭得瘫在地上,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我就这一个儿子”,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
倪丽珍从屋里出来,看见老孙头那样,心里也不是滋味。她走过去,蹲下,说:“老孙叔,你先回去。这事不是我们能做主的,得听派出所的。”
老孙头抬起头,看着倪丽珍,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被人扶走了。
那天晚上,老孙头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黑灯瞎火的,也不进屋。邻居叫他吃饭,他不应。叫他进屋,他也不理。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
第二天一早,派出所的王民警又来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两个民兵,押着一个人——孙大棒子。
孙大棒子是在县城火车站被抓的。他买了去省城的票,想跑,被铁路派出所的民警拦住了。他手上的伤还没好,缠着脏兮兮的绷带,绷带上渗着黄色的脓水,散发出一股臭味。他的脸肿得变了形,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嘴角也有伤,不知是打架打的还是摔的。他耷拉着脑袋,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跟在民警后面,一步一挪。
王民警把孙大棒子押到曹山林家门口,对曹山林说:“人抓着了。过两天开庭,你得出庭作证。”
曹山林点点头。
孙大棒子抬起头,看了曹山林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怕,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没说话,又低下头,被民警押走了。
老孙头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他看见儿子被押着走远,腿一软,又跪在了地上。这回他没去求曹山林,就那么跪着,看着儿子的背影,嘴里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倪丽华站在门口,看着孙大棒子被押走,脸色很平静。她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倪丽珍跟进去,看见她坐在炕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姐,”她小声说,“我不是怕。我就是想,孙大叔可怜。”
倪丽珍搂着她,没说话。
开庭那天,曹山林去了县城。法庭不大,旁听的人不多,大多是孙家的亲戚和屯里的邻居。倪丽华没去,她不想再看见孙大棒子的脸。
曹山林站在证人席上,把事情经过又说了一遍。法官问他什么,他答什么,不多说,也不少说。
孙大棒子站在被告席上,低着脑袋,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他的手还缠着绷带,比上次看见时更脏了,绷带都黑了,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
法官最后宣判:孙大棒子犯绑架罪、敲诈勒索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刘三和其他三个人也分别被判了刑,从两年到四年不等。
宣判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哭了。是孙大棒子的姑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哭得浑身发抖。老孙头没来,他没脸来,也没勇气来。
从法院出来,曹山林站在门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天很冷,风很大,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雪地亮得刺眼。
他想起第一次见老孙头的时候。那是他刚来青山屯的头一年,老孙头还年轻,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见他,笑着打招呼:“新来的知青?有啥困难找我。”
那笑是真心的。那时候的孙大棒子还小,拖着两筒鼻涕,跟在他爹后面跑,见了曹山林就喊“知青叔叔”,嘴甜得很。
什么时候变了呢?
曹山林说不清。
他只知道,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回到屯子,天已经黑了。远远地看见自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黄乎乎的,像一团暖火。倪丽珍站在门口等他,挺着大肚子,手扶着门框。
“判了?”她问。
“判了。”曹山林说,“六年。”
倪丽珍没说话,转身进屋给他热饭去了。
曹山林站在院子里,看着灶间透出来的光,听着锅碗瓢盆的声音,心里突然很踏实。
他想,这日子,还得过。
不管外面风多大,雪多深,家里有灯亮着,有人等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