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谟罗国王宫的客院里只剩一盏孤灯。穆希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捏着一枚棋子,迟迟没有落下。顾玹坐在她对面,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在想什么?”他问。
穆希放下棋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涩的,她却觉得提神。
“在想京城的事。”她说,“你假死这大半年,四大家族又斗了不少。魏家最先缩了,沈家和邢家没了共同的目标,也开始互相较劲。”
顾玹挑了挑眉。穆希将茶杯放回桌上,掰着手指给他数:“沈家那边,沈贤妃的儿子九皇子封了荣王,又娶了叶玉娥,风头正盛。沈崇山借着这股东风,在朝中安插了不少人。邢家呢,态度暧昧得很。邢远在边关谈成了和约,得了狗皇帝的赏,可狗皇帝也没给他太大的实权。邢涛那个老狐狸,两边都不肯得罪,又不肯站队,就这么吊着。”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我在离京之前,吩咐了何筠,嘱托了正则表哥,让他们盯着朝堂上的动向,想办法再挑拨挑拨。我的玲珑阁也会看顾烨王府的势力。所以京中之事,你不必太过担心。”
顾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替她将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而温柔。
“你瘦了。”他说。
穆希瞪了他一眼:“突然干什么呢,我在跟你说正事。”
“我听着呢。”他收回手,靠回椅背上,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然后呢?”
穆希看着他,忽然也笑了,目光比月亮的清辉还柔和。
“然后?”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我在想,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回京。你还没见过咱们的儿子呢。”
顾玹微微一怔,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儿子?”
穆希放下茶杯,托着腮看他,目光中带着几分促狭:“你‘死’后,烨王府的香火需要继承,你的牌位需要有人供奉,所以我在宗室里挑了一个嗣子,叫顾瞻,年约七岁,父母双亡,寄住在叔父家,原先的日子不好过。”
“我有听说这件事,”顾玹笑道,“只是不知道我那好大儿是什么模样。”
穆希的眼睛亮了起来:“挺聪明伶俐的。我走的时候,他已经能背半本《论语》了。刘嬷嬷说他读书用功,字也写得好,就是太瘦,得多吃些。”
顾玹听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他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他一个人,想必是独木难支。我们是不是该送个兄弟姐妹给他?”
穆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微微一红,伸手拍了他一下。
“你怎么这么不正经!”
顾玹笑着躲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抱歉抱歉。”
穆希瞪着他,可那瞪视里没有半分怒意,倒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被人顺了顺毛,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桌上的棋盘上,黑子白子交错,像是一盘没有下完的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棋盒的边缘,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和他,虽然有夫妻之名,却至今都还没有夫妻之实。
她想起在烨王府的那些日子,想起他出征前塞给她的那枚剑穗,想起她在佛前一遍遍诵经时攥在掌心里的那枚越关山。
她以为他死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可现在他就在她面前,活生生的,会笑,会逗她,会替她别好耳边的碎发。
他们的生死与共,他们的心意相通,都是真的,或许,他们真的应该成为真正的夫妻了。
想着想着,穆希心中发热,但渐渐的,她又脸红了起来,然后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都驱赶出脑子,道:“这半年里,你有想过联系元将军吗?”
穆希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敲什么看不见的算盘。
顾玹摇了摇头,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一直找不到机会。师父那边之前忙于应对猖猡人,朝廷派来的监军又盯得紧,我怕暴露,连累他。”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你也知道,那些人巴不得抓住他什么把柄。”
穆希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烛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落在烛台上,很快便熄了。
“我想,”她慢慢开口,“朝廷肯定要对付他了。”
顾玹微微一怔:“为何?你逃走之后,猖猡人必定和大承再次撕破脸。他们要用到师父守城,他应该更安全了才是。”
穆希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的影子。
“正因为猖猡人知道元将军能守城,”她一字一句道,“他们必然会想办法离间,让朝廷加害他。”
顾玹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穆希,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几步。
“你说得对。”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师父当年下野,就是那些人使的手段。如今他再立战功,那些人更容不下他。猖猡人只需放出风声,说师父与他们暗通款曲,说他要拥兵自重——陛下那个人,最怕的就是这个。”
穆希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顾玹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指腹上那些细碎的伤痕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我们要尽快做出应对。”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师父不能有事。”
穆希点了点头,反握住他的手。
窗外的星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像是镀了一层银霜。
此时,猖猡王庭的大帐里,灯火通明。
老汗王靠在虎皮铺就的软榻上,手中捏着一把银制的小刀,慢悠悠地削着一块羊腿肉。
他的须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荒漠上空盘旋的鹰。
大王子坐在他左手边,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正大口大口地喝着马奶酒。三王子坐在右手边,年轻气盛,脸上满是不忿,手里的酒杯捏得咯吱作响。
乌恩其坐在稍远的位置,手中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匕首,神情淡漠,看不出喜怒。几名将领分坐两侧,大气不敢出。
三王子猛地将酒杯往案上一顿,酒液溅出来,洒了一桌。“承人真是欺人太甚!”他的声音在帐中回荡,带着压不住的怒火,“说好的和亲,说反悔就反悔,还把不把我们猖猡放在眼里?父王,我愿领兵,踏平他们几座城池!”
大王子放下酒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踏平?怎么踏平?那元熠守城守得跟铁桶似的,你拿什么踏?”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子,扎在三王子心口上,“上回你请战,说是三日破城,结果呢?打了七天,损兵折将,连城墙都没摸到。”
三王子的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那是因为——”
“够了。”老汗王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他将削好的羊腿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目光从大王子扫到三王子,最后落在乌恩其身上。
“吵什么?”他擦了擦手,靠回软榻上,声音沙哑而沉稳,“承人背弃婚约,这笔账,自然要算。可怎么算,得有个章法。”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管怎么说,要给他们点颜色。否则,猖猡的威名,就要被那些汉人踩在脚底下了。”
帐内沉默了片刻。三王子坐回位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闷闷不乐。大王子低头摩挲着刀柄,眉头紧锁。几名将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乌恩其放下手中的匕首,缓缓抬起头。他的面容在烛火下明灭不定,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火焰。
“父王,”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我有一计。”
老汗王挑了挑眉,看着他。
乌恩其的嘴角微微弯起,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
“离间。”他说,“像之前一样,让承人自毁长城。”
帐内安静了一瞬。大王子皱起眉头,三王子也放下酒杯,盯着他。乌恩其站起身,走到帐中央,拿起一根木棍,在沙盘上划了几道。
“元熠能守城,他厉害是一回事,但根本原因,是那承国皇帝愿意放兵权给他。”他用木棍点了点沙盘上标注的“夜啼关”位置,“只要他们的皇帝不再信他……呵呵,再厉害的将军,也只是一只没牙的老虎。”
三王子冷哼一声:“说得轻巧。那皇帝老儿虽然多疑,可也不傻。元熠刚打了胜仗,他怎么会突然不信他?”
乌恩其转过身,看着三王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所以,”他慢悠悠地说,“需要有人帮他想。”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骨牌,在指间翻转了一下。骨牌上刻着弯弯曲曲的猖猡文字,还沾着些许暗红色的痕迹,不知是颜料还是别的什么。
“邢远。”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却让帐内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上回和谈,他私下许了我们不少好处。这个人,贪,也怕。贪的是权,怕的是自己那些勾当被揭出来。”
他将骨牌放在案上,推到老汗王面前。
“父王,我这里有他的秘密联系方式。只要一封信,说清利害,许以好处,他肯定会乖乖帮我们办事的。”
老汗王拿起那枚骨牌,在手中掂了掂,目光深沉如渊。
“你确定?”他问。
乌恩其看着他,点了点头。
“确定。”
帐内又安静了。老汗王握着那枚骨牌,看了很久,久到三王子忍不住清了清嗓子,久到大王子又倒了一杯酒。然后,老汗王将骨牌收进袖中,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
“去办。”他说,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办成了,你是猖猡的大功臣。办不成……”他没有说下去,可帐内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乌恩其躬身行礼,转身走出大帐。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荒漠特有的干冷气息。他站在帐外,抬头望着满天星斗,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淡去,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枚骨牌,在指间翻转了一下,然后攥紧,大步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远处,夜啼关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消失在夜色中。
夜啼关的城楼上,风沙漫天。
元熠站在垛口前,一手扶着城墙,一手握着千里镜,望着关外那片苍茫的荒漠。猖猡人的营帐已经看不见,可他知道,那些狼子野心的家伙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这些日子,他夜不能寐,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将军!将军——”一名小校从城楼下跑上来,气喘吁吁,手中举着一封火漆密封的急报,“京城的,八百里加急!”
元熠接过急报,拆开一看,面色骤变。那是一道圣旨,措辞严厉,命他即刻交接防务,速速回京述职,不得有误。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御玺,刺得他眼睛生疼。
左右亲卫凑过来,看见圣旨上的内容,脸色也变了。副将赵虎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将军,这不对劲。猖猡人退了不久,朝廷就召您回去,哪有这么巧的事?”
另一个亲卫也道:“将军,您忘了当年穆公的事了?也是这般急召,结果……”他没有说下去,可帐内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穆桓,当年也是被一道圣旨召回,然后便是剥夺了军职。
赵虎攥紧刀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将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您不能回去!”
元熠沉默着,将圣旨折好,收入怀中。他抬起头,望着关外那片苍茫的荒漠,望了很久。
“我不回去,”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那就是反了。”
赵虎急了:“将军!可这分明是陷阱——”
元熠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他转过身,看着这些跟随他多年的兄弟,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那一张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粝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舍。
“我知道是陷阱。”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生死,“可我不能让‘反’这个字,落在我头上。我若反了,正中那些人下怀,我的族人该怎么办?他们巴不得我反,好名正言顺地剿了我。我不反,回去,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赵虎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元熠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坦然。
“夜啼关就交给你们了。”他说,“守好了,等我回来。”
他转身,大步走下城楼。亲卫们跟在他身后,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靴子踩在石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重而急促。
马厩里,他的坐骑早已备好。元熠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守了多年的关城。城墙上,“夜啼关”三个大字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像是用血写成的。
他收回目光,一夹马腹,策马而去。马蹄声如雷鸣,扬起一路黄沙。身后,城门缓缓关闭。
赵虎站在城楼上,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用力捶了一下城墙。石头硌得他手背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将军——”他喃喃道,“您一定要没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