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远对沈淼,是有真感情的。
虽然她脾气不好,一开始也不满意这桩婚事,但是她的心还是被自己捂热了。爱使小性子,爱跟他吵架,动不动就摔东西。可她也记得他爱吃什么,记得他怕热,记得他腰不好,冬天的时候会给他缝一个护腰。
他想起他们刚成婚那会儿,她还不怎么会管家,把账本算得一团糟,急得直哭。他帮她理账,一笔一笔地核对,她坐在旁边,红着眼眶看他,小声说“谢谢”。
那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谢谢,也是唯一一次。后来她学会了管家,把府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再也不需要他帮忙了。可他一直记得那天她红着眼眶的样子,记得她说“谢谢”时声音里的柔软。
邢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他站起身来,朝邢涛抱拳道:“父亲,儿子先告退了。”
邢涛摆了摆手,没有说话。邢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邢远转身走出书房,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来到后院。夜风拂面,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他衣袂飘飘。他站在廊下,望着远处那片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别院在城西,离这里不近。他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是已经睡了,还是在等他去接她。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说沈家的消息,他只知道,他不能回头了。
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狠狠敲击在邢远心上。邢远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才转身走回自己的院子。
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沈淼的妆奁还在桌上,她的梳子还搁在镜前,上面还缠着几根长发。他走过去,拿起那把梳子,在掌心里握了很久,然后放回原处,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一夜没有合眼。
别院在城西,依山傍水,景色清幽。院中种着几株桂花树,正是深秋,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可沈淼无心欣赏这些。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七天,七天里,她没有迈出院门一步。
起初她以为是邢远安排她来养胎的,虽然有些不情愿,倒也没有多想。可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七天过去了,邢远一直没有来。
她让丫鬟去问,看守的人只说“大人公务繁忙,请少夫人耐心等待”。她又让丫鬟去传话,说她身体不适,要见大夫,看守的人说“已经请了大夫,明日便到”。明日复明日,大夫始终没有来。
沈淼终于意识到,她被困在这里了。院门从外面锁着,院墙虽然不高,可她大着肚子,爬不出去。看守的人换了生面孔,一个个面无表情,无论她怎么骂怎么打,都不吭一声。她的丫鬟也被换了,新来的几个笨手笨脚,一问三不知。
“放我出去!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沈淼拍着院门,声音嘶哑。没有人回答她。她又砸又打,把屋里的花瓶茶碗摔了个粉碎,看守的人只是站在门外,纹丝不动。她累了,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邢远……你这个没良心的……”她咬着牙,骂了一句,又骂了一句,骂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变成了呜咽。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沈家怎么样了,不知道哥哥怎么样了。她只知道,她被关在这里,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鸟,哪儿也去不了。
她想过逃走,可院门锁着,院墙太高,她的肚子已经四个多月了,翻墙不可能。她试着跟看守的人套近乎,说给他们银子,说给她们安排更好的差事,可那些人像木头一样,油盐不进。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那夜,月黑风高。沈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听见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她猛地坐起身,正要喊人,窗棂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纤细的身影翻窗而入,动作轻盈得像猫。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沈淼正要尖叫,那人拉
“沈娓?”沈淼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怎么……”
沈娓没有理会她的惊讶,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屋内,确认没有旁人,才开口道:“沈家出事了。你哥哥下了大狱,荣王被俘,沈贤妃自尽,沈家满门即将抄斩。”
沈淼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沈娓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只有一种诡异的戏谑。
“我可以带你出去见家主。”沈娓说,“不过,有一个条件。”
沈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颤抖:“什么条件?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沈娓低头看着她抓着自己的手,没有挣开,只是淡淡道:“我要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头。”
沈淼愣住了。她看着沈娓,看着这张她从来都看不上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抹淡淡的、像是在看蝼蚁的光。她想起小时候,她如何欺负这个外室女,如何骂她是“野种”,如何在人前人后羞辱她。她想起沈娓每次都是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反抗,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却不曾想,有朝一日,沈娓居然敢骑到她头上来!
她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她不想跪,可她更想见沈崇山。她闭上眼睛,缓缓跪了下去,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响头。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屈辱的印记,刻在她心上。
沈娓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走吧。”
沈娓对别院的地形了如指掌,她带着沈淼避开巡逻的守卫,从后院一处隐蔽的角门溜了出去。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见她们出来,只点了点头,便扬鞭催马。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穿过一条条僻静的街巷,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处废弃的宅院前停下。沈娓扶着沈淼下了车,推开一扇斑驳的木门,穿过荒草丛生的院子,来到一间破败的厢房前。她蹲下身,在地板上摸索了一阵,撬开几块松动的砖石,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地道幽深,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便嵌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带着一股霉味和铁锈的气息。沈淼跟着沈娓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
沈淼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条路,她怎么好像走过?
地牢的门被推开时,沈淼终于想起来了。这是沈崇山秘密修建的地牢,用来关押那些四处搜罗来的奴隶,虐待、用刑、取乐,都在这里,直到后来穆希那贱人联合顾玹那杂种把牢房上报给永昌帝,才让沈崇山不得不把这个秘密乐园查封。
她记得这座阴暗的牢房,记得这里铁链和刑具,记得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记得这里有过多少冤魂——兄长怎么会在这里?
沈淼不安了起来。
牢房深处,一盏孤灯下,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锁在一口大缸中,他的头发散乱,遮住了脸,身上的官袍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头低垂着,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
沈淼认出那是沈崇山的脸,大惊失色,扑过去时,才终于看清了他现在的模样。
他的身体被塞在一口半人高的粗陶酒缸里,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缸沿上凝固着暗红色的血渍和浑浊的酒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是酒和腐烂的皮肉混在一起的恶臭,熏得她几乎要呕吐。
沈崇山的头发被剃光了,头皮上密密麻麻地烫满了烙印,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着脓水。他的眼睛被挖掉了,只剩下两个空洞洞的血窟窿,眼皮用粗糙的黑线缝在一起,线头还露在外面,沾着干涸的血痂。
他的嘴大张着,里面黑漆漆的,舌头已经被连根拔去,喉咙深处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野兽般的呜咽。他的背部从酒缸边缘露出来一截——那里的皮被整块剥去了,露出的背上,皮毛已经开始腐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他的脸上被刺满了字,密密麻麻,从左额角到右下颌,每一笔都深深嵌入皮肉,墨色的字迹在青紫的肿胀中若隐若现——“逆臣”、“叛贼”、“狗彘不食”。
沈淼跪在酒缸前,浑身发抖,想要伸手去碰他,却不知道该碰哪里。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了。
她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沈崇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个没有眼睛的头微微转动了一下,朝着她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在叫她的名字。可他叫不出来,他再也没有舌头了。
“哥……”沈淼终于哭出了声,她握住他搭在缸沿上的手——那双手的指甲全被拔掉了,指尖血肉模糊,手掌上钉着两枚粗大的铁钉,从掌心穿过,从手背穿出,锈迹斑斑的铁钉上还挂着干涸的肉丝。
她哭得浑身发抖,将那只残破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滴落在那些狰狞的伤口上,沈崇山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的“嘶嘶”声更加急促了。
“哥,我是淼儿,我来了……我来救你了……”她泣不成声。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踩在云端上。沈娓从阴影中走出来,手中还捏着一块帕子,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甲缝里的污垢。
她穿着一身米白的衣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白梨花,面容清丽,嘴角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像是不染尘埃的仙子。可那双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沈崇山不成人形的惨状,映着沈淼肝肠寸断的哭容,映着这阴森地牢里所有的血腥和黑暗,却没有一丝波澜。
“好看吗?”她轻声问,声音轻柔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沈淼猛地转过头,瞪着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刻骨的恨意。
“是你……”沈淼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你干的?”
沈娓将帕子叠好,收入袖中,微微歪头,像是欣赏一件得意的作品,目光在沈崇山身上缓缓扫过,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是我。”沈娓的声音不疾不徐,微微笑了起来,“我可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在保证家主大人不死的情况下,将他做成这副好看的模样呢。”
她走到酒缸旁,伸出手,轻轻抚过沈崇山那张被刺满字的脸,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沈崇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咽,可他无处可躲,他被固定在酒缸里,像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
“你别碰他!”沈淼尖叫着扑上来,想要推开她,却被沈娓轻描淡写地一掌推倒在地。她跌坐在地上,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气。
沈娓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低头欣赏着自己的作品,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你猜,我是怎么把他弄成这样的?”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愉快的事,“先是拔了舌头,他叫得那个惨啊,整个地牢都是回声。不过叫了一会儿就哑了,嗓子不行了,真是没用。”
她走到沈崇山身后,用手指轻轻弹了弹他背上那块钉着的狗皮,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像是在拍打一面鼓:“剥皮是最费功夫的,得从脊椎骨这里下刀,一刀一刀地剔,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我花了整整一天,中间歇了好几回,手都酸了。这块狗皮是我特意挑的,黄狗,毛色油亮,剥下来的时候还是热的。钉上去的时候他还没昏过去,一直在抖,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虫。”
沈淼捂着耳朵,尖叫着:“别说了!你别说了!”
沈娓充耳不闻,又转到沈崇山面前,弯腰看着他那两个空洞洞的眼眶,语气轻柔得像在哄孩子:“挖眼睛倒是简单,一勺一个,挖出来的时候还在转。我让他自己看了一眼自己的眼睛,他才开始哭。你说好笑不好笑?他都这把年纪了,还哭。”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像是在拍掉什么灰尘,然后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沈淼,嘴角的笑意终于带上了一丝温度——那是猫捉到老鼠后、在吃之前玩弄时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