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琵琶骨,”沈淼慢悠悠地说,“那是为了让他不能动。你不知道,他挣扎起来还挺有劲的,差点踢翻了酒缸。我只好把他的肩胛骨穿起来,用铁链拴在缸底。这样他就只能乖乖地泡在酒里,哪儿也去不了了。”
沈淼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却也有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他也是你哥!”沈淼嘶声尖叫,声音尖锐得像要撕裂喉咙,“你怎么敢!你这个贱人!你怎么敢这样对他!”
沈娓看着她,笑容没有变,可那双眼睛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她缓缓蹲下身,与沈淼平视,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
“哥?”她轻轻笑了一声,满是嘲讽之意,“他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妹妹?你又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妹妹?你们沈家,什么时候把我当过自家人?我是外室女,是野种,是你们踩在脚底下的泥。你叫我‘贱人’,你父亲叫我‘孽种’,你哥哥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她松开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淼,声音轻柔如风:“我不过是,把你们欠我的,一点一点要回来而已。”
“而且,你以为,只是我一个人吗?”沈娓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你那个枕边人,可是出了不少力呢。”
沈淼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娓看着她那副模样,轻轻笑了一声,踱到墙边,伸手抚过那些锈迹斑斑的刑具,指尖在刀刃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邢远,你的好夫君,邢家的二公子。”
她转过身,靠在墙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沈淼,“你以为他为什么把你送到别院去?养胎?呵,他是怕你坏事。你哥哥起兵的消息,是他故意让你听见的。那份调遣禁卫军的指令,是他故意放在桌上让你看见的。那些密信,也是他故意‘忘记’收好的。”
沈淼的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如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沈娓直起身,朝她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怜悯——那种猫捉到老鼠后、在吃掉之前的怜悯。
“你以为你是在帮你哥?你是在帮邢家。你传递的每一条消息,都是他们让你传递的。你哥信了你,信了你带回去的那些假消息,所以才中了圈套,所以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她顿了顿,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沈崇山那张被刺满字的脸,沈崇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你哥的命,是你们夫妻俩一起送掉的。你嫁给了害惨你哥的仇人,怀了仇人的骨肉,还帮他传递假消息——你说,你是不是也是凶手?”
沈淼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沾着沈崇山的血,指尖还在发抖。她想起那日她在书房里偷看到的那些密信,想起邢远“忘记”收好的那份调遣令,想起他“不经意”说出的那些话。
原来,原来都是圈套。她想起自己兴冲冲地跑回娘家,把那些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沈崇山,看着他面色凝重地点头,看着他连夜去找荣王商议,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陷阱。是她,是她亲手把哥哥推向了深渊。
“不……不是的……”她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沈娓蹲下身,与她平视,伸出手,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知道的,”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沈淼心上,“你只是不愿意想。你怕想明白了,就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做你的邢少夫人了。”
沈淼浑身发抖,猛地推开她的手,嘶声尖叫:“你骗我!你骗我的!邢远不会这样对我!他对我有感情的!他……”
沈娓没有躲,只是直起身,退后一步,看着她像一只困兽一样挣扎,眼中满是悲悯。“他把你送到别院,是怕你闹,怕你坏事。他把你关起来,是怕你知道了真相会疯,会伤到他儿子。”
她的目光落在沈淼微微隆起的腹部上,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他对你是有感情,可这点感情,比不上他爹的一句话,比不上邢家的前程,比不上你肚子里那个孩子。你以为你是邢少夫人?你不过是邢家用来对付沈家的棋子。用完就扔,跟扔一块抹布没什么区别。”
沈淼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浑身发抖。她想起邢远那日送她去别院时的表情——他笑着,说“等忙完这阵子就去接你”,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不像假的。
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躲闪,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分明是心虚,是愧疚,是做了亏心事之后不敢看她的眼神。
她想起他们成婚这些时日,他对她确实不错,不打不骂,要什么给什么,偶尔吵架也是他先低头。她以为这就是感情,以为他心里有她。可现在她才知道,那些好,不过是愧疚,不过是补偿,不过是他良心上过不去时用来安慰自己的东西。
“他把我哥弄成这样……”她喃喃道,目光空洞地看着沈崇山那张不成人形的脸,“他把我哥弄成这样,还要我给他生孩子……”
沈娓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沈淼忽然猛地扑向酒缸,伸手去抓沈崇山身上的铁链,想要把他从酒缸里拉出来。可她的手刚碰到铁链,便被烫得缩了回来——那铁链是烧过的,上面还残留着余温。她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抱着自己被烫伤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沈娓走过去,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帕子,递给沈淼。沈淼没有接,只是抱着自己的手,哭得浑身发抖。沈娓叹了口气,将帕子塞进她手里,轻声说:“你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好好陪陪你哥吧。”
她转身,朝地牢门口走去,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黑暗中。地牢里只剩下沈淼和沈崇山,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腐臭和血腥气。
沈淼抱着自己被烫伤的手,蜷缩在酒缸旁边,浑身发抖。她不敢再看沈崇山那张脸,也不敢再听他那断断续续的“嘶嘶”声,她只是蜷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受伤的野兽,嘴里喃喃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忽然,一阵剧痛从小腹传来,尖锐得像一把刀,从里往外剜。沈淼的身体猛地一僵,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肚子。那痛来得太快,太猛,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波疼痛已经接踵而至,比方才更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腹中绞拧、撕扯。她的脸色瞬间惨白,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哆嗦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身体里涌出来,濡湿了她的衣裙。她低头一看,裙摆上洇开一片暗红,在昏暗的灯光下触目惊心。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见红,小产的征兆。
她的第一反应是喊人。她张开嘴,想要叫沈娓,想要叫外面的看守,想要叫任何人。可那个“救”字刚到喉咙,便卡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看着裙摆上那片越来越大的血迹,忽然想起沈娓方才的话——“你嫁给了害惨你哥的仇人,怀了仇人的骨肉。”
这个孩子,是邢远的。是那个和沈娓一起算计沈家、把她哥弄成这副鬼样子的邢远的。是这个孩子的父亲,亲手把她哥送进了地狱。她咬着牙,将那个“救”字咽了回去。疼痛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像是有人在她腹中点火,又像是有一只手在里面撕扯。
她的身体在发抖,冷汗浸透了衣衫,嘴唇被自己咬破了,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她死死捂着肚子,指甲掐进肉里,却一声不吭。她不要这个孩子。这是仇人的孽种。她宁可死,也不要替邢远生下这个孩子。
沈崇山的喉咙里还在发出“嘶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的头微微转动着,朝沈淼的方向,那两个空洞洞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可他就是朝着那个方向,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等什么。
沈淼伸出手,握住他那只残破的手,那只被钉穿了的、血肉模糊的手,将它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在发抖,他的手也在发抖,两只残破的、流着血的手交握在一起,在这阴森的地牢里,像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哥……”她轻声唤了一句,声音沙哑。沈崇山的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回应。
沈淼闭上眼睛,靠着酒缸,感受着腹中那一波接一波的疼痛。她没有试图喊人,也没有再挣扎,只是安静地蜷在那里,握着沈崇山的手,等待着什么。血还在流,裙摆上的暗红越洇越大,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沈崇山那越来越微弱的“嘶嘶”声,和自己越来越慢的心跳。她忽然觉得有些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抽离,一点一点,不留痕迹。
她没有后悔。这个孩子,不该来。
谟罗国的王宫里,偏殿的长案上摆满了各色菜肴。烤全羊的外皮金黄酥脆,在烛火下泛着油亮的光,羊肉的香气混着孜然和胡椒的气息,浓烈得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手抓饭堆得冒尖,米粒晶莹剔透,胡萝卜和葡萄干嵌在其中,像是一幅色彩斑斓的画。还有几样中原的菜式——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翡翠虾仁,是穆希特意吩咐厨房做的,怕那些远道而来的亲友们吃不惯西域的吃食。
方子衿一进门便直奔烤全羊,也不客气,伸手撕了一条羊腿,大口大口地啃,边啃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吃极了!”
小桃和竹玉坐在她旁边,一人端着一碗手抓饭,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顾瞻坐在柳文茵和卯儿中间,手里捏着一块馕饼,一小口一小口地撕着吃,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主位上的穆希和顾玹,又低下头去,嘴角弯着,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何筠坐在卯儿身侧,替她布菜,将羊肉撕成细丝,放进她碗里,又将葡萄干挑出来,放在碟子一角,十分慈爱。
元熠靠在椅背上,手中捏着一杯葡萄酒,慢悠悠地喝着,脸上带着几分微醺的红,嘴角挂着笑,不知在想什么。泠月坐在他旁边,面前的酒杯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吃着菜,偶尔抬眼看一看席间众人,又低下头去。
穆希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茜红色的长裙,头发用玉簪绾着,眉目含笑,看着这些历经千辛万苦才来到她身边的亲友们,眼眶有些发热。她举起酒杯,站起身来,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这一杯,”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敬诸位一路平安。从今往后,谟罗国便是你们的家。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众人纷纷举杯,连顾瞻都端起了面前的果汁,像模像样地碰了碰杯。酒液入喉,有人笑了,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头默默擦眼泪。方子衿又撕了一条羊腿,塞到穆希盘子里,大大咧咧地说:“你多吃点,瞧你瘦的,下巴都尖了。”穆希笑着应了,低头咬了一口羊肉,确实好吃。
宴席过半,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方子衿拉着柳文茵说话,小桃和竹玉缠着春棠问路上的事,元熠和何筠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两人都皱着眉头。
顾玹被伊洛拉着喝酒,舅舅和外甥你一杯我一杯,已经喝了不少,伊洛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顾玹的耳根也泛着淡淡的粉。卢端放下手中的竹杖,微微侧头,朝着穆希的方向。他听了一会儿席间的喧闹,忽然开口,声音清淡如风,问起了穆简:“阿音,阿诘呢?你说他也在的。”
穆希正在给卯儿夹菜,闻言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无奈。她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哥哥他……”她斟酌了一下词句,“不想和燕珩同桌吃饭。他说,让你等会儿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