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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4章 和解
    卢端沉默了片刻,无奈地弯起了嘴角。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慢抿了一口,酒液辛辣,入喉如火,上上佳品。

    

    方子衿听见了,凑过来问:“谁?穆简……问道兄吗?阿音,你哥哥也在?”

    

    穆希点了点头,方子衿于是真心实意地欣然道:“亲人和你聚在一起,那可真是太好了,阿音。”

    

    穆希笑笑,又给方子衿切了一条羊腿,她知道,一家人都战死的方子衿很羡慕她还能有亲人相伴。

    

    卢端放下酒杯,摸到身旁的竹杖,站起身来。春棠连忙要起身扶他,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自己拄着竹杖,慢悠悠地朝殿外走去。竹杖点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在喧闹的宴席中格外清晰。

    

    穆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有些苦,可咽下去之后,又有一丝回甘。

    

    殿外,夜风拂面,带着沙枣的甜香和初冬的微寒。卢端站在廊下,侧耳听了一会儿,分辨了一下方向,然后拄着竹杖,朝东边的院子走去。月亮很大,很圆,像一面银盘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将整座王宫镀上一层清冷的银光。

    

    卢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自由的风味。

    

    “七郎。”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院中的石桌旁传来。卢端停下脚步,微微侧头,朝着声音的方向。月光下,一道高大的身影从石凳上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又停住,卢端虽目不能视,却听出了对方的脚步声——穆简。

    

    穆简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衣袍,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绾着,显得有些萧瑟,那双被风沙磨砺得粗粝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卢端眼上那条白绫。

    

    卢端的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拄着竹杖,缓步走过去:“阿诘,好久不见了。”

    

    穆简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亲昵。他低头看着卢端眼上那条白绫,眉头皱了一下,语气直白得像一把刀子:“你的眼睛怎么瞎了?”

    

    卢端叹了口气,无奈道:“阿音没和你说吗?”

    

    穆简收回手,退后一步,双手抱胸,靠在石桌上。月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道从眉梢延伸到发际线的疤痕在银光下格外醒目:“她说的,自然不如你亲口说的详细。”

    

    卢端沉默了片刻,拄着竹杖,慢慢走到石桌旁,摸索着坐下。他将竹杖靠在桌边,双手交叠在膝上,微微仰起头,月光洒在他脸上,将那张苍白的面容映得如同玉石雕成。他开口,声音清淡如风,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被人下了毒。北域的奇毒,叫‘寂夜昙’。下毒的人,是我身边伺候的丫鬟。”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我当她是心腹,当她是亲人。她照顾了我很久,在我最落魄的时候也没有离开。我一直感激她。后来她忽然不见了,我以为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现在想来,或许是任务完成了,便没有必要再留下了。”

    

    穆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纱。

    

    “你不希望是她吧。”穆简终于开口,声音很沉,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

    

    卢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希望不是,但大概,希望会落空。”

    

    接着,他又说了,那日在刑场上,感知到了苜蓿气息的事情。

    

    穆简哼了一声,从石桌上拿起一壶酒,两个杯子,倒了一杯,推到卢端手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烧得他喉咙发紧。

    

    “她怕是邢家的人。”穆简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卢端摸索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烈,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嗯,你说的很有道理。”

    

    穆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灌下去,将酒杯重重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看着卢端,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烦躁。他站起身来,在院中踱了几步,又走回来,一屁股坐在卢端对面。

    

    “你这没用的东西,”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意,“为何拢不住阿音的心,让她被那个小白脸勾了去?”

    

    卢端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轻笑了:“阿音或许就是不喜欢我这款的,”他说,很是无奈,“你怪我有什么用?再说了——还不是你没看好,才让猪拱了白菜?”

    

    穆简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酒劲上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他瞪着卢端,瞪了半天,终于泄了气,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月光洒在院中,将两个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像是两棵并肩而立的树。远处隐隐传来宴席上的欢笑声,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事已至此,”穆简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也只能接受现实了。”

    

    卢端端起酒杯,朝他微微举了举。“是啊,只能接受了。”

    

    两只酒杯在月光下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穆简一饮而尽,卢端也抿了一口。酒很烈,入喉如火,很是暖身。

    

    穆简和卢端正沉默着,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月光下,一道茜红色的身影款步走来,裙摆拂过青石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穆希手里提着一壶酒,另一只手端着几碟小菜,笑眯眯地走进来,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儿。”她将酒菜放在石桌上,在两人中间坐下,左右看了看,眼中满是促狭,“背着我偷偷喝酒,也不叫我。”

    

    穆简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看她。卢端倒是笑了笑,摸索着将酒杯推到她面前:“来得正好,这酒太烈,我一个人喝不惯。”

    

    穆希也不客气,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又赶紧夹了一筷子菜压下去。她看看穆简,又看看卢端,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而明亮,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动听,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在润州老宅的后院里,他们也是这样坐在一起,她最小,总是被两个哥哥护在中间。

    

    “哥,”她伸手拉了拉穆简的袖子,声音软得像小时候撒娇,“还生气呢?”

    

    穆简的嘴角抽了抽,没有理她。

    

    穆希又拉了拉他的袖子,这次力道大了些,差点把他的袖子扯下来:“哥——我好不容易和你团聚,你就不能对我笑一笑?”

    

    穆简终于转过头来,瞪了她一眼。可那瞪视里没有半分怒意,倒像是一只被顺了毛的猫,明明很舒服,却偏要装出凶巴巴的样子。穆希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他额角那道狰狞的疤痕。

    

    “哥,还疼吗?”她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穆简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从自己额角拿下来,却没有松开。

    

    “早就不疼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卢端坐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也伸出手,摸索着拍了拍穆简的肩膀,又拍了拍穆希的手背,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都过去了。”他说,声音清淡如风。

    

    穆希反手握住卢端的手,另一只手还握着穆简的手,三只手交叠在一起,在月光下像是一座小小的桥。她低下头,看着这三只紧紧相握的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没有桌子高,总是跟在两个哥哥身后,他们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穆简嫌她烦,总是说“小尾巴又来了”,卢端却总是笑着牵起她的手,说“走吧,一起去”。那时候润州老家的后院也有一棵大树,树下也有一张石桌,他们常常坐在那里,吃西瓜,捉萤火虫,数星星。

    

    她总是最先睡着的那一个,醒来时不是在穆简背上,就是在卢端怀里。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很久很久,久到永远。可后来,穆家败了,卢家也败了,他们死的死,散的散,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穆希的鼻子有些酸,眼眶也有些发热,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是一面银盘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天涯海角,我们兄妹三人,永远不离不弃。”

    

    穆简看着她,看着月光下那张认真得有些固执的脸,嘴角弯了弯。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卢端微微侧头,朝着她的方向,那双蒙着白绫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可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好。”他说。

    

    “好。”穆简也说。

    

    三个人的手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温热而潮湿,像是把彼此的生命线都连在了一起。夜风吹过,花枝沙沙作响,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分外宁静。

    

    顾玹站在远处的廊下,背靠着一根朱红色的柱子,双手抱胸,远远地望着院中那三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夜风吹过,穆希的笑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清脆而明亮,像是银铃在风中摇响。

    

    顾玹的嘴角温柔地微微弯起。

    

    “吃醋了?”元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廊下,靠在另一根柱子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顾玹,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顾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三个人身上。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双异色的眼眸映得格外明亮,一只靛蓝如墨,一只隐隐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没有,”顾玹摇摇头,诚挚道,“我替她高兴。”

    

    元熠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顾玹继续道,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她找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吃了那么多苦。如今两个哥哥都在身边,她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了。我替她高兴。”

    

    元熠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下,这个他一手教出来的弟子,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倔强又莽撞的少年了。他学会了等待,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替别人着想。他长大了,也成熟了。

    

    “不错,”元熠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有点顶天立地的样子了。”

    

    顾玹转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狡黠,像是又变回了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学剑的少年:“师父,您别老说我,您自己的事呢?”

    

    元熠的笑容僵了一瞬,声音有些发紧:“什么?”

    

    顾玹看着他,笑道:“您就别跟我装了,阿音已经看出来了,悄悄告诉我了,其实您对师祖她……”

    

    元熠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尴尬地别过脸去,望着院中那棵老梨树光秃秃的枝桠,沉默了很久。

    

    “混小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少打听你师父的事情。”

    

    顾玹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院中的那三个人。穆希正说着什么,穆简和卢端都笑了,笑声在夜风中飘荡。

    

    谟罗国的太阳升起来时,整座王城已经从沉睡中醒来。红绸从王宫的大门一直铺到城门口,沿着主街蜿蜒,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河流。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上了灯笼和彩旗,连墙头探出的花枝上都系着小小的红色丝带,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孩子们穿着新衣裳,手里攥着彩色的风车,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笑声清脆得像铃铛。乐师们坐在城楼上,吹着唢呐打着鼓,曲子欢快得让人忍不住跟着哼唱。

    

    吉时定在黄昏,取日月交辉之意。穆希从清晨便开始梳妆,艾伊斯亲自带着侍女们替她打扮,中原的凤冠和西域的宝石花冠叠戴在发髻上,金丝编织的凤冠上衔着细密的珠串,垂在额前,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宝石花冠则是用谟罗国特产的鸽血红宝石镶嵌而成,每一颗都切割得精巧,在烛火下折射出斑斓的光。

    

    她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用了谟罗国最珍贵的“落日纱”,薄如蝉翼,却层层叠叠,在光里泛着流动的金红色光芒,像是把整片晚霞都缝了进去。

    

    领口和袖边缀满了细碎的宝石,红的、蓝的、绿的,每一颗都折射出细碎的光。腰间束着一条金丝编织的腰带,坠着一块温润的和阗玉牌,那是顾玹送她的,玉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嵌在太阳的形状里,是她丈夫家传的纹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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