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国,”乌恩其笑道,“现在就像一头受了重伤的猛兽。它倒在地上,流着血,喘着气,看起来凶猛,你若靠近它,它还是会咬人的样子,可其实——这头猛兽的血已经快流干了。它咬不动了。”
随后,乌恩其放下帘子,转过身来,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帐中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自己野心勃勃的影子。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酒液辛辣,入喉如火,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最后落在老汗王身上。
“父王,”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寒感,“现在,攻打承国的时机到了。”
老汗王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猎人终于等到猎物露出破绽时的光。他将手中削好的羊腿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激起千层浪。
帐中顿时沸腾起来。将领们站起身来,拔出腰间的弯刀,高高举起,口中发出尖锐的呼哨。大王子拍着桌子,三王子仰头大笑,连帐外的马都跟着嘶鸣起来,像是在应和什么。
乌恩其没有动,他靠在软榻上,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还是烈的,可这一次,他品出了别的味道——那是胜利的味道。
他望着帐顶那幅用金线绣成的狼图腾,看着那头仰天长啸的苍狼,嘴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深。他想起那个在戈壁上逃跑的女人,想起她策马奔驰时被风吹起的大红嫁衣,想起她那双倔强的、从不肯低头的眼睛。
他想起她说“大承的铁骑,早晚有一天会踏平你们猖猡王庭”,想起她说这话时眼中的光,那光比草原上的星星还要亮。
快了。他心中默默地想着。等他攻下承国,等她无路可逃,他一定要让她亲眼看看,大承的铁骑,是怎么被他踏碎的。他一定要让她亲口承认,她当初选错了人。
帐外,风沙又起,将整片草原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远处,承国的方向,灯火明明灭灭,像是在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乌恩其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大步走出帐外。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袂飘飘。他望着南方,望着那片他觊觎已久的土地,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快了,真的快了。
大承京城,皇宫中,太液池上,碧波荡漾。
秋日的阳光洒在水面上,碎金般闪烁,数艘雕龙画凤的彩舟在池中竞渡,船桨起落间水花四溅,宫人的号子声和岸上的鼓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是过节。
永昌帝坐在池畔的凉亭里,身后是层层叠叠的锦幔,身前是满案的珍馐美酒。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面容比从前苍老了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此刻正带着几分微醺的迷离,落在池中那艘最快的彩舟上。
叶丽妃坐在他身侧,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轻罗长裙,外罩一件鹅黄色的纱衣,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畔垂着两颗莹润的东珠。
她的面容依旧倾国倾城,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漠。
她端着酒杯,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精致的、没有温度的玉像。永昌帝伸手揽住她的肩,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微微侧头,却没有什么表情。
“陛下——陛下——”一个内侍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地跪在亭外,“邢太师求见,说是有紧急军务。”
永昌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让他进来。”
邢涛快步走进凉亭,朝永昌帝行了一礼,又朝叶丽妃微微欠身,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色,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
邢涛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声音洪亮:“陛下,猖猡人派使者前来,说是要向我大承称臣,年年纳贡,岁岁来朝。这是国书,请陛下过目。”
永昌帝接过奏折,展开,目光在字里行间快速游移,随即眉头舒展,然后嘴角上扬,最后——他猛地站起身来,将奏折高高举起,仰头大笑。那笑声在太液池上回荡,惊起了池畔几只栖息的白鹭,也惊得那些赛艇的宫人停下了手中的桨,纷纷朝凉亭方向望过来。
“好!好!好!”永昌帝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满是得意和狂喜,“猖猡人称臣!朕登基以来,北定猖猡,西和沙域,东抚高丽,南平百越——朕的功业,远超父祖!那些所谓的名将,什么穆桓、方诉、泠月、元熠,他们算什么东西?没有他们,朕照样能打得猖猡人俯首称臣!”
他越说越激动,面色潮红,眼中闪着亢奋的光,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他转过身,一把拉住叶丽妃的手,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声音里满是得意:“爱妃,你听见了吗?猖猡人称臣了!朕是千古一帝!朕的功业,万世流芳!”
叶丽妃被他拉着,踉跄了一下,站稳了身子。她抬起头,看着永昌帝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得意忘形的笑,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陛下英明神武,臣妾为陛下贺。”她淡漠地说道。
永昌帝没有注意到她的冷淡,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松开她的手,在亭中来回踱步,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人,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说什么“朕的功业远超太宗”,说什么“那些武将都是废物”,说什么“没有他们,朕照样能平定天下”。
邢涛站在一旁,垂着手,低着头,嘴角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听着就好。
叶丽妃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辛辣,入喉如火,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望着池中那些已经停下来的彩舟,望着那些不知所措的宫人,望着水面上的碎金般的光,目光空洞而悠远。
永昌帝终于停了下来,站在亭边,双手撑着栏杆,望着太液池上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上还带着笑意,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得意,是狂妄,还有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邢爱卿,”他头也不回地开口,“猖猡使臣的接待事宜,交给你全权办理。务必让他们见识见识我大承的天威。”
邢涛躬身应道:“臣遵旨。陛下放心,臣一定办得妥妥帖帖,让那些蛮子知道,什么叫天朝上国。”
永昌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叶丽妃忽然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永昌帝转过头,看着她,眼中的亢奋渐渐褪去,换上了一种温柔得近乎肉麻的光。
“爱妃,怎么了?”他问。
叶丽妃低下头,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她抬起头,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中映着夕阳的光,也映着永昌帝那张苍老的脸。
“陛下,如此丰功伟绩,应当建一座高楼,将陛下的功绩刻在上面,供万世瞻仰。让后人知道,这天下,是谁打下来的。”叶丽妃轻声道。
永昌帝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比方才更加响亮,更加得意。他一把揽住叶丽妃的肩,在她额上重重亲了一口,声音里满是宠溺:“爱妃说得对!朕的功业,就该让万世瞻仰!建楼!建一座高楼,比太祖的定功楼还要高,还要大!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朕是千古一帝!”
他转过身,看着邢涛,眼中闪着亢奋的光:“邢爱卿,这件事交给你去办。要快,要好,要气派!银子不是问题,朕要的是体面!”
邢涛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遵旨。陛下放心,臣一定替陛下建一座天下无双的功绩楼,让万世景仰。”
永昌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去,揽着叶丽妃的肩,指着太液池上那片渐渐暗下去的水面,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叶丽妃靠在他怀里,掩盖住了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那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死寂。
邢涛退出凉亭,走出几步,才敢抬起头来。他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得意的、贪婪的弧度。
建楼,那可是天大的肥差。银子从国库里出,进的是谁的腰包,那就说不准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凉亭中那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心中默默地盘算着,这一回,能捞多少。
夕阳西沉,将整座皇宫笼罩在一片暗红之中。太液池上的水被染成了血色,那些彩舟还停在水面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宫人们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只有永昌帝的笑声还在池畔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
揽天楼动工那日,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撒了一把银针。
工地上的工匠们冒雨劳作,没有人敢停下来——邢家的监工站在棚下,手里握着鞭子,目光如鹰,谁慢一步,鞭子就落在谁背上。木头从全国各地运来,金丝楠木、紫檀木、黄花梨,一车一车地拉进京城,压坏了十几里的官道。石料是从西山采的,汉白玉、青金石、花岗岩,每一块都重逾千斤,需要几十个人才能拉动。
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国库的库房渐渐空了,可揽天楼才刚打了个地基。
邢涛坐在府中,面前的账册越堆越高,每一本都密密麻麻地记着揽天楼的支出,可那些数字,有一半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他的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涩的,他却觉得甘甜。
邢远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捧着一盏茶,却没有喝。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窝深陷,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像是好些天没有睡好。自从沈淼回来之后,他便再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她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不见他,也不跟他说话,只有偶尔夜里,他会听见从她院中传出的压抑的哭声。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
“父亲,”邢远放下茶盏,斟酌着词句,“赋税是不是太重了?户部的折子说,已经有几个州县的百姓闹了起来……”
邢涛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几个刁民而已,让地方官去处置。邢家养着那么多人,不是吃干饭的。”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不屑的弧度,“这群贱民嘛,你对他们好,他们不会记得;你对他们狠,他们反而怕你。该镇压的就镇压,不要手软。”
邢远沉默了片刻,又开口:“父亲,揽天楼的预算已经超了三倍了,户部那边说……”
“户部?”邢涛冷笑一声,“户部现在是谁说了算?你爹我说了算。超了就超了,从别的地方挪就是了。那些贱民,多收点税,多征点徭役,不就补上了?”
邢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手,那双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可此刻,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还有一件事,”邢涛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丢在桌上,“猖猡人又来信了。说要加派朝贡队伍的人数,要增加贡品的数量,还说要我们提供粮草和布匹,说是沿途要用。”
邢远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他拿起那封信,快速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他将信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邢涛,目光中带着几分急切:“父亲,我们该断了和猖猡人的合作了。现下我们已经一家独大,沈家倒了,魏家缩了,尤家不成气候。朝堂上,没有人能跟咱们争。猖猡人狼子野心,留着他们,迟早是祸患。不如趁现在,断了跟他们的往来,安安稳稳地做咱们的权臣。”
邢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有不屑,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你怎么变得这般软弱胆小了?说断就断?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我们和他们的利益往来,已经太多了!钱粮、兵器、情报,哪一样不是通过他们才弄到手的?你说断就断,他们翻脸怎么办?他们把我们那些勾当抖出来怎么办?”
邢远的脸色白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邢涛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他花白的胡须微微飘动。
“他们不就想多要点钱粮吗?给就是了。”他转过身,看着邢远,嘴角弯起一个冷酷的弧度,“从那些贱民身上榨就是了。天下这么大,人多的是,死几个,谁会在乎?”
邢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父亲,”良久,他终于开口,“这样下去,会出乱子的。”
邢涛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耐,随即摆了摆手,语气敷衍:“出什么乱子?天塌不下来。你最近太累了,回去歇着吧。沈家那个女人的事,也早点处理了,别让她影响你的判断。”
邢远站起身来,朝父亲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书房,走到拐角处,他停下脚步,靠在柱子上,仰起头,望着天上那轮被云遮住的月亮。月光很淡,淡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是啊,他们已经骑虎难下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