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府的书房里,烛火通明。邢涛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手指在纸页上缓缓划过,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是从国库里捞出来的银子,从西北赈灾的款项到江南织造的税银,从各地官员的孝敬到永昌帝新宠叶丽妃的宫殿修建费用——桩桩件件,都被他巧妙地截留了一部分,不多不少,刚好够让账面上看不出破绽,又足够让邢家的库房堆得满满当当。
“父亲,这次修建丽华宫,咱们一共捞了多少?”邢奇坐在对面,眼中闪着贪婪的光,压低声音问道。
邢涛竖起三根手指,没有说话。
邢奇的瞳孔微微放大,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笑起来,满足又得意:“三百万两?陛下可真是大方,为一个女人花这么多银子。”
邢涛将账册合上,收入袖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不是陛下大方,是那个女人值这个价。你想想,能让陛下连儿子的王妃都抢到手,那得是什么样的绝色?”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深沉如渊,“陛下越宠她,咱们就越有机会。这些肥差,只要咱们把持住了,还怕没有银子?”
他此刻无比得意,庆幸自己在御花园锦鲤池那一次看出了永昌帝对荣王妃的觊觎之心,以此投其所好,以帮着永昌帝出谋划策得到叶玉娥之意,倾斜他心里的那杆天平,打压荣王和沈氏一族,使邢家一家独大。
邢奇连连点头,又给父亲斟了一杯茶,殷勤得像个小厮。邢涛端起茶盏,正要喝,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对了,你弟弟呢?”他问,“最近怎么不见人影?”
邢奇的脸色微微一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阿远他……他那个沈家老婆,最近找不见人了。他把别院翻了个底朝天,又派人去沈家老宅找,都没有找到。这几天他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哪里还有心思管家里的事。”
邢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一个女人而已,值得他这样?”
邢奇连忙替弟弟说话:“父亲,沈淼毕竟怀了邢家的骨肉。阿远着急,也是人之常情。再说,沈家虽然倒了,可沈淼肚子里的孩子是咱们邢家的血脉,总不能不管。”
邢涛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喝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照出那张被岁月和权谋刻满痕迹的脸,那上面没有担忧,没有心疼,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漠。
邢远站在城西别院的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院门,脸色灰败如土。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派人搜遍了城中的每一条街巷,问遍了每一个可能见过沈淼的人,可始终没有她的消息。
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想起那日将她送来时的情景——她高高兴兴地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朝他挥手,说“早点来接我”。他答应了,可他一直没有来。
“二爷,二爷——”一个家丁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满脸喜色,“夫人回来了!夫人回来了!”
邢远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脚步快得几乎是在跑。他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远远便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站在府门口。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散乱,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看着很是虚弱。
邢远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看着沈淼,看着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那双空洞的、没有一丝神采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愧疚与心疼,还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他走上前,伸手想要扶她,沈淼却躲开了,自己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进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淼儿,”邢远追上去,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凉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这些天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很久——”
沈淼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死灰,像是被什么东西烧尽了,连灰烬都凉透了。邢远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害怕,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眼神。
“我没事,”沈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只是去办了一些事。”
她挣脱他的手,继续往前走。邢远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问她吃没吃饭,问她冷不冷,问她肚子里的孩子好不好。沈淼没有回答,只是走,一直走,走到正厅,在椅子上坐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邢远。
“让他们退下。”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邢远愣了一下,随即挥了挥手,让屋里的丫鬟仆从都退了出去。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像是两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沈淼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推到邢远面前。那锦盒不大,用暗红色的绸缎包裹着,上面系着一根金色的丝带,打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
她看着那个锦盒,看了很久,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有许多东西——有恨,有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入骨髓的悲凉。
“我给你带了一件礼物,”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打开看看。”
邢远看着那个锦盒,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他伸出手,解开丝带,打开盒盖——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腐臭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又转回来,低头看去。
锦盒里躺着一团浑浊的、暗红色的肉块,已经看不出形状,只有一些模糊的轮廓——像是小小的手脚,又像是蜷缩的身体。那肉块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邢远的手猛地一抖,锦盒差点掉在地上。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瞳孔剧烈地收缩。他抬起头,看着沈淼,看着她那张平静如水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恨意。
“这……这是什么?”邢远颤声道。
沈淼看着他,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笑,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轻飘飘地道:“这是我们的孩子啊,你不认识了吗?”
邢远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锦盒从他手中滑落,砸在地上,那团肉块滚了出来,在地砖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看着那团肉块,又看着沈淼,看着她一步一步朝他走来,裙摆拂过那团肉块,沾上了暗红色的血迹。
“为什么不接着?”沈淼蹲下身,与他平视,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指尖冰凉,“因为流着沈家的血,让你看不惯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可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得又烈又旺,像是要把这世上的一切都烧成灰烬。
“我恨你!”她一字一句道,然后举起那个空了的锦盒,狠狠朝邢远脸上砸去。锦盒砸在他的额角,弹开,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邢远没有躲,也没有喊,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沈淼,看着她满脸的泪痕,看着她眼中那刻骨的恨意,一阵心慌。
邢远坐在地上,他的额角被锦盒砸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他却没有躲,也没有擦,只是坐在地上,看着沈淼,看着她满脸的泪痕,看着她眼中那刻骨的恨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淼没有给他机会开口。她猛地扑上来,拳头如雨点般落在邢远肩上、胸口、手臂上。那拳头没有章法,没有力道,软绵绵的,像是在捶打一团棉花,可她捶得那样用力,那样拼命,仿佛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绝望都砸进他身体里。
“我恨你!”她的声音嘶哑,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脸,“我恨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邢远没有躲,只是坐在那里,任由她捶打。她的拳头落在他身上,不疼,可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一刀地剜着,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怎么能害我哥!”沈淼哭喊着,一拳捶在他胸口,“你怎么能用我害我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破碎,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一点一点地裂开。
“你怎么能害沈家!你怎么能——你们怎么能——”
她的拳头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可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像是决堤的河水,怎么也止不住。她捶着他的胸口,捶着捶着,忽然没了力气,整个人瘫软下来,靠在他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恨你……去死……去死……”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喃喃的自语,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风中摇曳着,随时都会熄灭。
邢远伸出手,紧紧抱住她,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散乱的长发里,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和尘土的气息,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
“对不起,”他一遍又一遍地哑声重复着,“对不起……我会永远对你好的……我会补偿你的……”
沈淼没有回答,只是靠在他怀里,失声痛哭。
邢远抱着她,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直到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直到她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烛火跳了跳,又跳了跳,照得地上那团肉块愈发血腥暗沉。
沈家覆灭、荣王被废的消息传到猖猡王庭时,正是黄昏。夕阳将整片草原染成一片暗红,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血色的绸缎。大帐外的风沙停了,空气沉闷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连牛羊都安静了下来,伏在圈里,不敢出声。
信使是从边境连夜赶来的,跑死了三匹马,自己也差点累死在路上。他被带进大帐时,浑身都是沙土,嘴唇干裂出血,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团燃烧的火。他跪在虎皮毯上,声音沙哑却清晰地禀报了沈家覆灭、荣王被废、京城大乱的消息。
帐内安静了片刻。老汗王靠在软榻上,手中捏着一把银制的小刀,慢悠悠地削着一块羊腿肉。他的须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荒漠上空盘旋的鹰。他听完信使的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承人,又在自己杀自己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帐中的将领们说话。
大王子坐在他左手边,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正大口大口地喝着马奶酒。他放下酒碗,抹了抹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父王,这可是天赐良机!承国内斗了一番,又没了元熠,朝中无人能战。咱们此时南下,定能势如破竹!”
三王子坐在右手边,年轻气盛,早已按捺不住,站起身来,手按在刀柄上,声音里满是急切:“父王,儿臣愿为先锋!承人那些软脚虾,哪里是咱们草原勇士的对手?”
帐中的将领们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有人喊“南下”,有人喊“报仇”,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能抢多少金银、多少女人、多少牛羊。大帐里像是炸开了锅,吵得连帐外的马都跟着嘶鸣起来。
乌恩其没有说话。
他坐在稍远的位置,斜靠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柄镶嵌绿松石的匕首,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他的面容在光影中半明半暗,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听一个有趣的故事,又像是在想什么与眼前这一切无关的事。
“二弟,”大王子的声音从喧嚣中穿透过来,“你怎么看?”
乌恩其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老汗王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把玩手中的匕首。帐内的喧闹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将匕首插回鞘中,放在一旁,然后站起身来,靴子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不徐不疾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远处那片暗红色的天际线,看了很久。风从草原尽头吹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和初冬的寒意,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