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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7章 檄文
    穆希站在城楼上,听着这些,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知道,这些字,是顾玹费尽心思写出来的。

    

    “尔之德,如山岳之巍峨,不可动摇;尔之才,如江海之浩瀚,不可蠡测;尔之节,如松柏之坚贞,不可摧折;尔之明,如日月之照临,不可隐匿。尔以一人之身,兼天下之贤;以女子之弱,担社稷之重。朕自愧弗如,天下亦当仰止。”

    

    “今朕登基大宝,正位凝命,当立皇后,以正六宫。咨尔穆氏,贤德昭彰,母仪天下,实为朕之良配,亦为天下之所归心。谨以金册金印,立尔为皇后,统摄六宫,表率天下。其布仁慈于万姓,宣教化于四方,使妇道修明,闺门肃穆,庶几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祖宗,无愧于斯民。”

    

    城楼下,有低低的啜泣声。不知是谁先哭的,那哭声像是会传染,越来越多的人红了眼眶。

    

    他们想起那些日子,想起她站在城楼上挥舞旗帜的模样,想起她沙哑着嗓子喊“我们与大承共存亡”的模样,想起她在风雪中抱着受伤的士兵流泪的模样。他们不知道那道圣旨上写了什么,可他们知道,他们的皇后,当得起这些字。

    

    “於戏!乾坤交泰,日月同辉。朕与皇后,共承天命,共治天下。愿皇天保佑,俾尔寿而康,俾尔子孙昌盛,俾尔令名永垂不朽。钦哉!”

    

    顾玹念完最后一个字,缓缓放下圣旨,转过身,看着穆希。她站在他身旁,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的眼眶红了,嘴角却弯着,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他将圣旨递给她,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写得太过了。”

    

    顾玹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有过。还不够。”

    

    城楼下,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皇后千岁”,紧接着,所有人都跟着喊起来 。

    

    穆希站在城楼上,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看着城楼下,将士们百姓们官员们跪了一地,黑压压一片,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长街尽头。

    

    穆希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被战火熏黑的脸,看着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看着那些眼中的疲惫和坚定,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接过圣旨,转过身,面朝那些将士,面朝那些百姓,面朝这片土地。

    

    “我穆希,”她的话如雷霆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今日在此立誓——打退猖猡人之后,大承免征三年!三年之内,不征一税,不征一役!”

    

    城楼下,沉默了片刻。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万岁”,紧接着,所有人都跟着喊起来。

    

    “万岁!万岁!皇后千岁!万万岁!”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头痛哭。

    

    穆希站在城楼上,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像是泪水,又像是火焰。顾玹站在她身旁,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封后大典的余韵还在京城上空回荡,士气却已经像被点燃的干柴,烧得噼啪作响。将士们披甲执锐,眼中带着光,那是久违的、相信胜利的光。

    

    顾玹率军出击,一路势如破竹,将猖猡人的前锋打得节节后退。如从前一样元熠从侧翼包抄,泠月,方子衿断其后路,三路夹击,猖猡人的阵脚彻底乱了。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铁骑,在大承将士的刀枪面前,第一次露出了怯意。

    

    捷报像雪片一样飞回京城,每一封都带着战场的硝烟和鲜血的味道。穆希站在城楼上,每接到一封,便在舆图上插一面小红旗。

    

    旗帜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京城一路向北,像是春天里漫山遍野的花。城下的百姓们仰着头,看着那些红旗,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他们等了太久,等一个能让他们挺起腰杆的皇帝。如今,他们等到了。

    

    猖猡人的大帐里,气氛却与京城截然相反。乌恩其斜靠在虎皮软榻上,手中把玩着那柄镶嵌绿松石的匕首,面色平静如水。他的面前坐着几个将领,一个个面色铁青,眼窝深陷,像是好些天没睡好觉。帐中弥漫着浓烈的马奶酒味和烟草味,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失败的味道。

    

    “殿下,”一个老将站起身来,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粮草快断了,后路又被谟罗人抄了。兄弟们饿着肚子打仗,实在撑不住了。不如……撤回草原吧。”

    

    另一个年轻将领猛地一拍桌子,眼中满是血丝:“撤?撤到哪里去?谟罗人堵在北边,承人追在南边,你往哪撤?”、

    

    他喘着粗气,声音里满是愤懑,“当初就不该听那些汉人的鬼话!什么内讧,什么八王之乱,人家还没乱,我们自己先乱了!”

    

    “够了。”乌恩其将匕首插在桌上,刀锋没入木中,嗡嗡作响。帐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那些或愤怒或沮丧或恐惧的脸,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承人打了胜仗,士气正盛。此时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游刃有余,“我们退。”

    

    帐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退?”

    

    “殿下,我们好不容易打到这里,现在退,之前的牺牲算什么?”

    

    “是啊,殿下,再给末将三千精骑,末将一定能拿下京城!”

    

    乌恩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等到那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

    

    “承人会自己打自己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在说什么。乌恩其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京城的位置上点了点,又在南方点了点,又在北方点了点。他的手指缓缓移动,像是在画一个看不见的圈。

    

    “前朝晋时,八王之乱,司马家的兄弟自相残杀,杀得血流成河,杀得江山易主。”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将领,眼中闪着幽幽的光,“如今的承人,和当年的晋人,有什么区别?顾玹和顾琰,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一个自称正统,一个僭越称帝。你们觉得,他们会和平共处?”

    

    帐中安静了片刻,随即有人恍然大悟,有人若有所思,有人还是不太明白。乌恩其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将领们陆续走出大帐,帐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靠在软榻上,重新拿起那柄匕首,在指间翻转。刀锋映出他的脸,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笑意已经敛去,只剩下一种猎人等待猎物时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耐心。

    

    他想起顾玹,想起那双异色的眼眸,想起他在城墙上的身影,想起他挥剑时的英姿。他不讨厌他,甚至有些欣赏他。

    

    可欣赏归欣赏,该杀的时候,他绝不会手软。

    

    他想起顾琰,想起那个懦弱的、多疑的、被自己的影子吓破胆的皇帝。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有轻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猫捉老鼠时的愉悦。

    

    他想,他会赢的。不是赢在战场上,是赢在人心里。只要顾琰还在,只要那个南方的朝廷还在,顾玹就永远不会安生。

    

    他会被猜忌、被掣肘、被背后捅刀子。他会像前朝的那些藩王一样,被自己的兄弟逼得走投无路。

    

    而他,只需要等。等他们自己打起来,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等这片土地再次陷入混乱,然后——挥师南下,收拾残局。

    

    乌恩其放下匕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是茫茫的草原,风沙漫天,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随时都会熄灭。他望着南方,望着那座他觊觎已久的都城,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明日起,拔营北撤。沿途不得扰民,不得劫掠,不得与承军交战。”

    

    亲兵领命去了。乌恩其站在帐外,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站了很久。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像是一只展翅的鹰。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夜风拂过,带着沙土的气息和初冬的寒意,他的嘴角始终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他知道,这一退,不是败,是进。以退为进,以守为攻。

    

    他要让承人自己打自己,让他们像前朝的晋人一样,在自相残杀中耗尽最后一点元气。而他,只需要等。他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猖猡人撤退的消息传到京城时,百姓们涌上街头,欢天喜地,像是过年一样。

    

    可顾玹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那片渐渐消失的狼烟,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乌恩其不是认输,是在等。等什么?等他们自己乱起来。

    

    穆希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放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猖猡人的狼烟刚刚从北方的天际线上消失,南方的阴影便悄无声息地压了过来。顾琰等的就是这一刻——猖猡退兵,外患暂解,他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对付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人。

    

    沈娓跪在御书房的地砖上,手中捧着一卷舆图,声音轻柔如风,每一个字却都像淬了毒的针。

    

    她为顾琰分析了局势,指出了永昌帝的威胁,剖解了顾玹的软肋,最后献上了这条计策——先围太上皇,再伐顾玹。

    

    内外夹击,让他的敌人腹背受敌,让他所谓的“正统”变成笑话,让他从英雄变成叛贼。

    

    顾琰满意地点了点头,在他看来,这确实是一条非常巧妙的毒计。他先派了一支精兵,日夜兼程赶往永昌帝所在的的行宫,名为“护卫”,实为围困。他们将行宫围得水泄不通,不许任何人进出,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粮草被切断,消息被封锁,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太上皇,被困在那座小山脚下的行宫里,像一只被关进笼中的老鸟,插翅难飞。

    

    他不知道外面的局势,不知道猖猡人已经退了,不知道顾玹已经称帝了,甚至不知道他的儿子正在对他做什么。他只知道,粮食一天比一天少,宫人们一天比一天恐慌,而那个他曾经赞许的儿子,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他推向死亡。

    

    紧接着,顾琰又发出了一道讨伐顾玹的檄文。檄文是他让翰林院的学士们连夜起草的,洋洋洒洒数千字,引经据典,义正词严,意图强词夺理,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一曰不忠。

    

    顾玹身受国恩,位列亲王,先帝在时,委以重任,付托边疆。猖猡犯境,先帝命其率军御敌,本为信任,岂料其拥兵自重,观望不进,致使边关沦陷,百姓涂炭。及至京城危急,又假传圣旨,僭越称帝,窃据宗庙,篡夺神器。此等行径,与乱臣贼子何异?其不忠之罪,上通于天,虽三尺童子,亦知其非。

    

    二曰不仁。

    

    顾玹镇守边关,名为保境安民,实则苛待将士,克扣粮饷。其所率之军,名为“玄甲”,实则豺狼。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畏之如虎,避之如瘟。先帝在时,屡有御史弹劾,皆被顾玹以权势压下。今其僭越称帝,更是变本加厉,横征暴敛,民不聊生。其不仁之罪,天地不容,虽桀纣亦不过如是。

    

    三曰不义。

    

    顾玹与朕,本为兄弟,同气连枝,血脉相连。朕承先帝遗命,继位大宝,本欲与顾玹共享富贵,共保江山。岂料顾玹狼子野心,竟起兵谋反,分裂山河,祸乱天下。兄弟手足,相煎何急?顾玹此举,不惟负朕,亦负先帝在天之灵。其不义之罪,神人共愤,虽路人亦唾其面。

    

    四曰不智。

    

    猖猡犯境,本为外患。顾玹不思联合朝廷,共御外敌,反而趁火打劫,拥兵自重。及猖猡退去,又不知休养生息,反而变本加厉,妄图以武力夺取天下。殊不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顾玹以区区一隅之地,抗天下之兵,正如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其不智之罪,愚不可及,虽童稚亦知其谬。

    

    五曰不信。

    

    顾玹为人,反复无常,言而无信。昔在先帝面前,誓死效忠;今却背信弃义,起兵谋反。昔与猖猡议和,歃血为盟;今却撕毁和约,重启战端。昔对将士许诺,同甘共苦;今却克扣粮饷,苛待士卒。其不信之罪,人尽皆知,虽市井亦不齿。

    

    六曰不德。

    

    顾玹之身,本为孽种。其母宁妃,本为北域谟国进献之女,出身微贱,来历不明。顾玹生而异相,双目异瞳,此乃妖孽之兆,非帝王之相。先帝怜其孤弱,养育宫中,岂料其狼心狗肺,竟敢觊觎神器。

    

    此等妖孽,若使其得志,必为天下大害。自古帝王,皆以德配天。顾玹无德,天不佑之。其不德之罪,莫此为甚。朕承天命,继位大宝,本应诛此妖孽,以正国法。然朕念及兄弟之情,不忍加兵。特此晓谕顾玹,速来认罪,庶几可保首领。若执迷不悟,继续顽抗,朕必亲率大军,北上讨逆。届时刀兵无情,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这檄文很快贴遍了南方的各个州县。百姓们站在告示栏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信,有人不信,更多的人只是摇头叹息。那七大罪,写得义正词严,引经据典,可明眼人都知道,许多罪责实在太过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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