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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1章 模仿
    顾琰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邢奇,眼中满是血丝。“她回来报仇了!她一定是回来报仇的!”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当年……当年穆家满门抄斩,有我的一份,她一定恨死我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被自己想象中的惩罚吓得魂飞魄散。

    

    “她会不会……她会不会让顾玹把我……”他没有说下去,可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在害怕,害怕穆希会以牙还牙,害怕顾玹会攻进行宫,害怕自己会像他曾经对别人那样,被踩在脚下,被羞辱,被杀死。他怕的不是顾玹,是穆希。顾玹的刀,他可以预料;可穆希的恨,他无法想象。

    

    他跌坐回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泪水,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信、所有的不可一世,都在这一刻泄了个干干净净。

    

    邢奇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他知道顾琰软弱,可没想到他软成这样。一个名字,就把他吓成了这样。

    

    他想起父亲邢涛,那个曾经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宫闱中呼风唤雨的男人,若是看见如今的顾琰,怕是会后悔把宝押在这个废物身上。

    

    他想,他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了。顾琰这条船,迟早要沉。他得在船沉之前,跳下去,游到岸边。

    

    至于顾琰是死是活,他不在乎。他只知道,他得活着,邢家得活着。哪怕跪着,也要活着。

    

    顾琰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一整天都没有出来。朝臣们递上去的折子堆在御案上,没有人批;太监们端来的膳食放在门口,一碟一碟地凉了,又一碟一碟地被收走。

    

    没有人敢敲门,也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只有偶尔,守在门外的内侍会听见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像是一只困在笼中的兽,焦躁地踱着步,找不到出口。

    

    “她是妖怪……她是魔鬼……”顾琰坐在龙榻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在剧烈地收缩,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幻象。他的嘴唇不停地哆嗦,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

    

    他以为穆希死透了,哪曾想她没有死,而且她不但没死,还以这样高调的姿态回来了。她成了顾玹的皇后,成了他最强大的敌人,成了他夜不能寐的噩梦。她一定是来报仇的,一定是来索命的。

    

    他猛地站起身来,在殿内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凌乱。他想跑,可他不知道往哪里跑。他想躲,可他不知道往哪里躲。他已经被逼到了墙角,无路可退,无处可逃。

    

    “来人!来人!”他忽然大喊起来,声音尖锐得像是利器划过玻璃。

    

    门外的内侍吓得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陛、陛下……”

    

    顾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想说什么?说“护驾”?可护什么驾,敌人还在千里之外。说“杀了穆希”?可这样喊能有什么用!

    

    他颓然地跌坐回榻上,挥了挥手,让内侍退下。内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寝殿里又只剩他一个人。他抱着自己的头,蜷缩在榻上,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独自舔舐着根本不存在的伤口。

    

    与此同时,皇后邢芳的寝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邢芳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手中捏着一支玉簪,却怎么也插不好。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烦。兄长邢奇方才又来过,催促她要尽快怀上儿子。

    

    可是,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

    

    前几天,她盛装打扮,穿上最华丽的衣裙,戴上最名贵的首饰,去御书房给顾琰送参汤。她在门外整理了好久的仪容,才鼓起勇气推门进去。

    

    可顾琰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便低下头去,继续批折子。他连话都没有跟她说几句,她放下参汤,尴尬地站了片刻,又默默地退了出来。

    

    “娘娘,沈贵妃来了。”就在这时,宫女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邢芳放下玉簪,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来。她不喜欢沈娓。

    

    那个女人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太温顺了,温顺得让人觉得不真实;可她现在实在郁闷,只想找个人说说话。

    

    沈娓走进来,穿着一件素色的宫装,头发用木簪绾着,脸上没有脂粉,素净得像一朵刚出水的白莲。她朝邢芳行了一礼,姿态谦卑,挑不出半点毛病:“娘娘,臣妾来给您请安。”

    

    邢芳摆了摆手,示意她坐。沈娓在锦凳上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抬起头,看着邢芳。

    

    那双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邢芳那张写满愁绪的脸,映着这间华丽却冷清的寝殿,映着那些看不见的暗流。

    

    “娘娘有心事?”她轻声问。

    

    邢芳叹了口气,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不想跟沈娓说这些,可她实在找不到别人说了。

    

    “陛下……他已经很久没有来后宫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前几日去给他送参汤,他连正眼都没看我一眼。”

    

    沈娓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可它就在那里。

    

    “娘娘不必忧虑,”她放下茶盏,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臣妾倒是知道一个法子,或许能帮到娘娘。”

    

    邢芳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急切和质疑:“你能有什么法子?”

    

    沈娓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臣妾伺候陛下的时间更久,曾经听闻,陛下早年间曾有一位倾心的女子。只可惜,有缘无分,不能相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邢芳脸上,“臣妾恰好知道那位女子的穿衣打扮风格。娘娘若是愿意,不妨试着模仿一二。”

    

    邢芳的脸色变了变,红一阵白一阵,像是一幅被揉皱的画。她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她要她模仿别人,学她的打扮,学她的举止,学她的一切。然后,让顾琰把对求不得的执念,投射到她身上。

    

    她觉得屈辱。她是一国之后,是名门闺秀,是邢家嫡女,凭什么要模仿另一个女人?凭什么要活成别人的影子?可她又怕。怕自己永远得不到顾琰的宠爱,怕自己生不出儿子,怕邢家失去一切。

    

    “你说说看。”沉默许久后,邢芳终于点了点头。

    

    沈娓的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里隐隐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可她表现出来的却仍是那副温婉可人的模样:“皇后娘娘请听,是这样的……”

    

    夜已经深了,行宫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长廊上的灯笼还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昏黄的光洒在青石地面上,斑驳陆离。

    

    顾琰终于折腾累了,和衣躺在龙榻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连日来的焦虑和恐惧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迷迷糊糊间,意识开始下沉,像是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穆希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头发用玉簪绾着,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满是笑意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恨意。

    

    她朝他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他想跑,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动不了。他想喊,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琰,”她轻声唤他,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却让他浑身发抖,“你为什么要害我和穆家?”

    

    他猛地睁开眼睛。帐顶的刺绣在他眼中渐渐清晰,是龙凤呈祥的图案,金线绣的龙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寝衣,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他刚要松一口气,余光忽然瞥见床头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碧色的衣裙,头发用玉簪绾着,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满是笑意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恨意。

    

    像极了梦里的那个身影。

    

    顾琰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他来不及多想,猛地从榻上弹起来,赤着脚站在地上,一拳朝那人挥了过去。“滚开!滚开!”

    

    他的声音尖锐而破碎,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他的拳头砸在那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那人没有躲,也没有喊,只是被他打得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花几,花瓶碎了一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顾琰像是疯了一样,口中不停地喊着,手臂不停地挥舞。他抓起案上的烛台,朝那人砸过去,烛台落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蜡烛滚到一边,火苗跳动了几下,熄灭了。

    

    他又抓起墙上的剑,拔出来,剑锋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举起剑,朝那人砍了过去——

    

    “啊——!”那人终于发出了一声尖叫,捂着左臂,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滴在碧色的衣裙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陛下!陛下是我!是我——!陛下您看清楚——!”

    

    是邢芳的声音。她的声音尖锐而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和疼痛,却还是拼命地喊着,希望他能认出她来。

    

    顾琰的剑停在半空,剑锋上沾着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看着她那件碧色的衣裙,看着她发间那支玉簪,看着她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那脸不是他梦中的那张脸,可那身衣服,那个发簪,那个站在床头默默看着他的姿态,分明就是那个人。

    

    “你……你……”他的手在发抖,剑差点从手中滑落。“你打扮成这样干什么?!”

    

    邢芳跪在地上,捂着手臂,鲜血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流,滴在青石地面上,一滴一滴,像是一朵朵小小的梅花。她抬起头,看着顾琰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心中一阵委屈、悲伤、惊惧:“臣妾……臣妾只是想……”

    

    “想什么?”顾琰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有嘲讽,有厌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羞成怒,“想吓死朕吗?!”

    

    邢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看着那些滴在地上的血迹,看着自己这身精心打扮了好几个时辰的衣裙,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她放下捂着手臂的手,任由鲜血往下流,一滴一滴,像是她这些日子流下的那些无人看见的眼泪:“臣妾……臣妾知错了,只是,臣妾只是听说……”

    

    顾琰看着她,眼中没有心疼,没有愧疚,只有厌恶和不耐烦。他将剑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转过身,背对着她。

    

    “传太医过来给皇后看看。”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还有,皇后禁足,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寝殿一步。”

    

    他大步走出去了,脚步急促,像是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他不敢回头,不敢看那个女人,不敢看她那身打扮,不敢看她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

    

    邢芳跪在地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她抬起头,望着那扇敞开的门,望着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凄凉,她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费尽心机去讨好他,换来的却是这样一剑。

    

    她想起沈娓给她出主意时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想起她说的那句“陛下早年间曾有一位倾心的女子”,想起她递过来的那些衣裳、那些发簪、那些让她模仿那个人的东西。

    

    她忽然明白了,她不是被指点的迷津的人,她是被推进火坑的人。沈娓早就知道会这样,早就知道顾琰会发疯,早就知道她会被迁怒!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她被遣送回了寝宫,太医来了,给她包扎伤口,她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没有痛觉的雕塑。太医退下了,宫女们也退下了,寝殿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手臂上缠着厚厚纱布的女人。她伸出手,慢慢摘下那支玉簪,放在妆台上。又脱下那件碧色的衣裙,叠好,放在一旁。她换上自己的衣裳,对着铜镜,轻轻地、慢慢地,梳起自己惯常的发髻。镜中的女人,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而她,被关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下一个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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