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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0章 惧怕
    穆希的书信是在一个风沙漫天的夜晚送到仪芳手中的。

    

    送信的是个不起眼的商贩,赶着驮满毛皮的骆驼,混在商队里一路北上,过了猖猡人的三道关卡,才终于摸到了三王子雅都的营地。他将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塞进仪芳的手中,什么话也没说,转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仪芳攥着那卷绢帛,手指在微微发抖。她嫁到猖猡已经快一年了,这一年里,她从恐惧到麻木,从麻木到顺从,从顺从到——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雅都对她是好的,虽然他生性野蛮粗犷,但对她却是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摔了。他不会说汉话,她就教他;她不习骑射,他就抱着她上马,带着她在草原上狂奔。

    

    他杀过汉人,她也恨过他,可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那些恨意渐渐地、不知不觉地淡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更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对于故国的背叛。

    

    她展开绢帛,借着帐中昏暗的烛火,一字一句地读下去。那是穆希的亲笔信,字迹清秀而有力,像她的人一样,看着温婉,骨子里却全是锋芒。

    

    信上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有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事成之后,迎你回朝。无上尊荣,待你如初。”

    

    仪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前往猖猡部和亲的那天,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回不去了。大承抛弃了她,父皇抛弃了她,五皇兄抛弃了她,那些曾经在她面前点头哈腰的人,如今连她的名字都不愿提起。

    

    她以为,她会在草原上老去,会生下几个混血的孩子,会说一口流利的猖猡话,会忘掉自己曾经是个来自汉地的公主。

    

    可穆希没有忘记她。那个只见过几面的嫂子,那个被所有人夸赞的奇女子,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在忙着打仗、忙着守城的间隙,还记得她这个被遗弃的妹妹。

    

    她将绢帛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雅都进帐时,看见仪芳跪在毯子上,面前摆着一壶马奶酒和两只银杯。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脂粉,素净得像一朵刚出水的白莲。

    

    她低着头,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雅都的心一下子软了,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用生硬的汉话问:“微娘,怎么了?”

    

    微娘,是仪芳的乳名。

    

    仪芳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男人的脸粗犷而棱角分明,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手上全是老茧。他不是她想象中的丈夫,没有温柔,没有浪漫,甚至不会说几句完整的情话。

    

    可他会在她冷的时候把她的手捂热,会在她想家的时候笨拙地吹一支不成调的曲子给她听,会在她夜里惊醒的时候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哄她入睡。

    

    “殿下,”她目光复杂地看了雅都好一会儿,道,“你想做汗王吗?”

    

    雅都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眼中满是警惕和不可置信。仪芳没有退,只是跪在那里,仰着脸看他,眼中满是泪水。

    

    她给他讲了一个故事。讲他的父亲如何偏爱他的二哥,讲他如何被忽视、被冷落、被当成可有可无的影子,讲他大哥如何嫉妒二哥的才能,讲那兄弟二人迟早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

    

    她讲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绣花,每一针都扎在要害上。雅都的脸色越来越沉,拳头越攥越紧,等她讲完,他的眼睛已经红得像要滴血。仪芳知道,那颗野心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与此同时,大王子查苏吉也的确陷入了某种焦虑之中。

    

    查苏吉是嫡长子,生母是老汗王的正妻,身份尊贵,才能平庸。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最讨父王喜欢的那个儿子,也不是最能打仗的那个儿子,更不是最聪明的那个儿子。他只是长子,而草原上,最不讲究的就是长幼,而是能力。

    

    现如今,乌恩其屡立奇功,老汗王对他是越来越重视了,他必须得做点什么,杀一杀乌恩其的风头了……

    

    次日,他借着巡营的名义,将乌恩其麾下的几个将领调往了最偏远的营地,美其名曰“轮换”,实则将他们从前线撤了下来。

    

    乌恩其得知消息,策马赶到查苏吉的帐中,压着火气,好言劝说:“大哥,前线正在打仗,临阵换将,兵家大忌。有什么事,等打完仗再说。”

    

    查苏吉斜靠在软榻上,手中捏着一只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马奶酒,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二弟,你是怕我把你的人调走了,你会输?”他不等乌恩其回答,又笑了,“还是说,你怕输的不是仗,是父王的欢心?”

    

    乌恩其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头。他看着查苏吉那张因为饮酒而泛红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满是不屑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他知道这背后有人挑拨,可在权力面前,没人能够保持理智。

    

    于是,他只是冷冷地看了查苏吉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营帐。

    

    草原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站在空旷的草地上,望着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这盘棋,越来越难下了。

    

    乌恩其不是傻子,他知道挑拨离间的手法肯定是承人以牙还牙,所以那个仪芳绝对有问题,作为承国的公主,她一定不会甘心留下来,默默忍受着风沙的侵蚀,看着猖猡的铁蹄践踏承国的河山。

    

    他派出最得力的探子,日夜盯着仪芳的营帐。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探子截获了一封从仪芳帐中送出去的信。信被密封在蜡丸里,藏在送菜的马夫的鞋底。探子小心翼翼地将蜡丸取出,连夜送到了乌恩其的手中。

    

    乌恩其捏碎蜡丸,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怒,有气,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的微妙情绪。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潇洒飘逸,像她的人一样,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蛮子,快点认输吧。本宫在,你就休想再进一步。”

    

    乌恩其攥着那张纸条,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白。他想撕了它,可他没有。他想扔了它,可他没有。他只是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又跳,久到帐外的风声停了又起。他的嘴角抽搐着,像是想骂人,又像是想笑,最后还是笑了。

    

    “好一个凤临天下的皇后娘娘。”他将纸条折好,收入袖中,贴在胸口,像是珍藏什么珍贵的宝物。

    

    他的脸上挂着笑,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挫败,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猎人终于遇到对手时才有的兴奋。

    

    “总有一天,”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认输。”他望着南方,望着那座他始终攻不下的都城,望着那个他始终得不到的女人,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盘棋,他输了一子,可他没有弃子。他还有很多时间,很多耐心,很多棋子。他会等,等到她松懈,等到她犯错,等到她再也没办法在他面前笑得这样得意。

    

    到那时候,他会亲手摘下她的骄傲,让她跪在他面前认输,让她跪在他面前,心甘情愿侍奉他。

    

    乌恩其的书信送到顾琰案前时,已经是深夜了。行宫的御书房里烛火通明,顾琰正对着舆图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京城的位置上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像是要把那座城从地图上抹去。邢奇站在一旁,手中捧着那封信,面色平静如水,可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陛下,猖猡那边传来的消息。”他将信递到顾琰面前。

    

    乌恩其给的信开门见山地写道:顾玹那边,真正的谋主不是何筠,也不是元熠,更不是卢端。是那位皇后娘娘。

    

    顾琰的表情瞬间僵住,眼中满是疑惑,只能继续往下看。

    

    “穆希?”他接过信,展开,目光在字里行间快速游移。乌恩其的汉话写得很蹩脚,有些句子甚至不通顺,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京城城楼上那面旗帜,是穆希举起来的;鱼腹藏书、天降祥瑞、塞外之曲,都是穆希的手笔;连那篇骂得他体无完肤的檄文,也是穆希写的。

    

    顾琰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恍然,从恍然到恐惧。他的手开始发抖,信纸在他指尖簌簌作响,像是秋风中的落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她……”他喃喃道,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恐惧和茫然,“是她……是她回来了……”

    

    邢奇皱着眉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顾琰没有看他,只是盯着信纸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盯着那个名字——“穆希”。

    

    他想起来之前听说“沐希”在穆简回朝后攀附了穆氏,彻底脱离了沐家,和穆简结成了兄妹,穆简甚至还被被封为国舅,成了大司马。

    

    他本以为,大部分世人也以为,二人结成兄妹只是穆希给穆简外戚的尊荣、穆简给穆希家族的后盾之类的互惠互利,然而,在收到乌恩其的信后,顾琰的脑子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嗡”的一声炸开了,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是她……是她回来索命了……”他的手猛地一抖,信纸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像一只断了翅膀的蝴蝶。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额上冷汗涔涔,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邢奇弯腰捡起信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顾琰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不知道顾琰在怕什么,可他知道,这个皇帝,越来越不像个皇帝了。

    

    “陛下,”他低声唤道,“陛下——”

    

    顾琰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惊恐。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空洞而涣散,没有焦点。邢奇皱起眉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像是被惊醒了一般,猛地打了个寒噤。

    

    “是她……是她回来报仇了……”他喃喃道,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恨我……她恨我当年害了她……她是来索命的……”

    

    邢奇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恭敬。他弯腰,将信纸重新放在案上,声音温和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陛下,不过是个女人。就算她再厉害,也不过是顾玹身边的一个女人。顾玹才是心腹大患,陛下不必过分忧虑。”

    

    顾琰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张信纸,盯着那个名字,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些年的一幕幕,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剜在他心上。

    

    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生气时撅着嘴的样子,她开心时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那些他曾以为早已忘记的画面,此刻却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

    

    他忽然很害怕。怕她的才能,怕她的手段,怕她的恨。

    

    “不……不……不!”

    

    顾琰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颤抖,带着深深的恐惧。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那双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却在剧烈地收缩,像是在黑暗中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陛下……”邢奇欲打破这僵硬的气氛。

    

    “她没死……她没死!”顾琰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他带得向后一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他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凌乱,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焦躁、恐惧、无处可逃。

    

    “她没死!她不但没死,还成了皇后!还成了顾玹的皇后!还帮着顾玹来对付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刺耳,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

    

    邢奇退后一步,垂着手,低着头,不去看他。可他的耳朵竖着,一字不漏地听着顾琰的每一句话、每一声喘息、每一个颤抖的音节。他在心中默默地分析着,这个皇帝,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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