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窗纸时，叶青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睡。
筑基修士已无需每日睡眠，打坐调息就能恢复精神。昨夜她只是盘膝坐在通铺上，一边运转《太初寂灭诀》巩固雷霆之基，一边将神识铺开到极限，感知着客栈周围的每一丝异常波动。
一夜无事。
至少表面如此。
但她能感觉到，至少有三道隐晦的神识，在昨夜子时到寅时之间，曾从客栈外围扫过。其中两道带着明显的窥探意味，在客栈周围停留了约莫十息才离去。另一道则更加谨慎，只是匆匆一扫，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教团的人，已经盯上来了。
或者说，他们从未放松过监视。
叶青缓缓收功，丹田内的道基塔传来稳固的嗡鸣。第二层雷霆之基已经彻底稳固，紫金色的塔身在灰白色地脉之基的支撑下巍然矗立，塔内循环的雷霆之力如江河奔流，生生不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已经从筑基初期巅峰，稳稳踏入了筑基中期。
虽然只是一个小境界的提升，但实力至少增长了三成。
更重要的是，她对雷霆之力的掌控更加精微。心念微动，指尖就能凝聚出细密的电火花；若全力催动，甚至能短暂引动周围百丈内的游离雷霆，形成小范围的雷暴。
但这还不够。
星辰之基需要的不是战斗能力，而是对星辰之力的“亲和”与“承载”。她需要高品质的星辰砂作为筑基材料，需要找到一处星辰之力浓郁的节点，更需要……足够的时间来完成第二次筑基的漫长过程。
而时间，恰恰是他们现在最缺的东西。
“醒了？”
云璎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她已经起身，正在用井水洗漱。月白色的长裙换成了朴素的青色布衣，长发用木簪简单绾起，脸上还涂了些许黄泥——这是边境女修常用的伪装，能稍微改变肤色和轮廓，降低辨识度。
“嗯。”叶青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清晨的流云城刚刚苏醒。
街对面的包子铺已经升起炊烟，蒸笼里飘出麦香和肉香的混合气味。隔壁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火星从门缝里溅出来，落在青石板路上，很快熄灭。更远处，一队巡逻的守卫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街口，皮甲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切看起来平静有序。
但叶青注意到，在街角阴影处，蹲着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他们低着头，像是还在睡觉，但叶青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人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修士在专注倾听时的本能反应。
伪装成乞丐的暗哨。
不止一处。
在包子铺的屋檐下，在铁匠铺对面的茶摊旁，甚至在巡逻队刚刚经过的那个巷口，都有类似的身影。他们伪装得很好，气息收敛到极致，若非叶青的神识经过寂灭之力的淬炼，对“异常”格外敏感，恐怕也发现不了。
流云城的水，比想象中更深。
“张婶昨晚传讯过来了。”云璎擦干脸，走到桌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星陨阁最近确实放出了一批高品质星辰砂的交易配额，但条件很苛刻。”
叶青关好窗户，布下隔音结界，这才转身坐下：“什么条件？”
“第一，交易者必须是筑基中期以上修为，且需通过星陨阁的‘实力验证’。”云璎将玉简放在桌上，指尖一点，玉简表面浮现出几行细小的文字，“验证方式有两种：要么缴纳五百中品灵石作为保证金，要么……完成星陨阁发布的一个丙级任务。”
“丙级任务？”雷罡也从打坐中醒来，皱眉问道，“难易程度如何？”
“星陨阁的任务分甲乙丙丁四级。丁级最简单，通常是搜集一些常见材料或者护送商队；丙级开始涉及战斗，可能需要剿灭一窝妖兽，或者清理某个被邪祟污染的区域；乙级任务通常需要对付筑基后期甚至圆满的敌人；甲级……那就涉及金丹层面了。”
云璎顿了顿，继续道：“这次放出的丙级任务有三个。一个是清理西郊‘腐骨沼泽’的食尸藤，一个是剿灭南边‘黑风岭’的一伙劫修，还有一个……是前往‘幽影矿洞’深处，取回三块‘暗影结晶’。”
“腐骨沼泽的食尸藤我知道。”雷罡插话道，“那东西单个实力只相当于炼气后期，但数量成百上千，而且藤蔓带有剧毒和腐蚀性，筑基中期修士陷入重围也很麻烦。黑风岭的劫修更棘手，据说头领是筑基后期，手下还有三十多个亡命徒。”
他看向第三个任务：“幽影矿洞……没听说过。”
“那是星陨阁控制的一处废弃矿洞。”云璎解释道，“五十年前曾经开采出高品质的‘暗影石’，但后来矿洞深处出现了某种诡异的存在，下矿的工人和修士接连失踪，星陨阁派了几批人探查都有去无回，最后只能暂时封闭。”
“暗影结晶是暗影石的精粹，通常只在矿脉最深处形成。要取回三块，意味着必须深入矿洞核心区域，直面那种‘诡异存在’。”她看向叶青，“这个任务的风险，可能比前两个加起来都大。”
叶青沉默片刻，问道：“交易配额有多少？”
“高品质星辰砂十斤。”云璎说，“按照市价，十斤高品质星辰砂价值约八百中品灵石。但星陨阁这次只接受任务兑换，不接受直接购买。”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完成一个丙级任务，才能换来十斤星辰砂。”雷罡皱眉，“十斤够吗？”
“不够。”叶青摇头，“星辰之基至少需要三十斤高品质星辰砂作为主材料。十斤只够三分之一。”
“那剩下的……”
“要么接受星陨阁更苛刻的条件，要么……找别的渠道。”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传来包子铺老板的吆喝声，巡逻队换班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集市开市的钟声。这些日常的声响透过隔音结界，变得模湖而遥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我建议选幽影矿洞。”云璎忽然开口。
叶青和雷罡同时看向她。
“理由有三。”云璎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腐骨沼泽和黑风岭的任务都需要大量时间。食尸藤遍布整个沼泽，清理起来至少需要半个月；黑风岭的劫修行踪不定，追踪、侦查、制定战术，再加上实际剿灭，没有二十天完不成。而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第二，幽影矿洞虽然危险，但范围固定。矿洞再深也有尽头，我们不需要满世界找人找东西，目标明确，速战速决的可能性更大。”
“第三……”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怀疑矿洞里的‘诡异存在’，可能与教团有关。”
叶青眼神一凝：“何以见得？”
“五十年前，幽影矿洞出事的时间点，正好是教团在西部边境开始活跃的时期。”云璎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摊在桌上，“这是瑶池遗脉这些年搜集的、关于教团活动的记录。你们看这里——”
她指向羊皮纸上的一个标记。
那是一个扭曲的、如同眼睛般的符号，旁边用娟秀的小字标注着：“幽影矿洞，疑似‘影蚀’仪式残留，五十年前。”
“影蚀仪式？”雷罡重复这个陌生的词。
“教团的一种秘法。”云璎的声音很冷，“以暗影之力侵蚀地脉，将某个区域转化为‘影域’。在影域中，教团成员的实力会得到增幅，而敌人的感知会被压制。更重要的是……影域可以屏蔽天机窥探，是举行某些禁忌仪式的最佳场所。”
她看向叶青：“如果幽影矿洞真的被转化成了影域，那里面很可能藏着教团的某个秘密据点，或者……某个未完成的仪式现场。我们去取暗影结晶，正好可以一探究竟。”
叶青盯着羊皮纸上的符号，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将房间照得一片通明。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如同细碎的金色星辰。
“那就选幽影矿洞。”她终于开口，“但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里面真有教团的据点，我们可能会面对不止一个筑基后期，甚至……筑基圆满。”
“筑基圆满交给我。”雷罡拍了拍背上的惊雷剑包裹，“剑魂虽然沉眠，但剑身还在。我以精血催动，能短暂爆发出接近筑基圆满的一击。虽然之后会元气大伤，但至少能拖住一个。”
“我的月华之力恢复了两成。”云璎也说，“对付阴邪之物有奇效。如果真是影域，我的月华可以暂时净化部分区域，为我们争取空间。”
叶青点头，站起身。
“那就这么定了。今天先去星陨阁接任务，打听矿洞的详细情报。明天一早出发。”
她走到窗边，再次推开一条缝隙。
街道上，那两个伪装成乞丐的暗哨已经换人了。新来的是一对卖菜的夫妇，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新鲜的野菜，正大声叫卖。但叶青注意到，那妇人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那是长期握兵器留下的痕迹。
卖菜的夫妇，巡逻的守卫，铁匠铺的学徒，包子铺的伙计……
这座城里，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们？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有多少双眼睛，有多少层罗网，她都必须往前走。
为了星辰之基，为了九筑圆满，为了找到哥哥，也为了……弄明白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收拾一下，准备出门。”
叶青关上窗户，转身看向云璎和雷罡。
“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人监视。保持警惕，但不要打草惊蛇。”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如果他们真想动手……”
“那就让他们来。”
三人简单整理行装，下楼。
张婶正在柜台后算账，见到他们，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道：“三位要出去？小心些，今早城里气氛不太对。巡逻队增加了三队人，星陨阁和铁剑门的弟子也在街上转悠，像是在找什么人。”
“多谢提醒。”云璎点头，“我们去星陨阁接个任务，很快就回。”
“那快去快回。”张婶担忧地看了他们一眼，又补充道，“对了，如果你们要去幽影矿洞……我建议你们找‘老瘸子’带路。他是当年矿洞的老矿工，出事时侥幸逃了出来，对矿洞内部结构最熟。他就住在城西的贫民窟，门口有棵枯死的歪脖子树，很好认。”
“老瘸子……”叶青记下这个名字，“多谢。”
三人走出客栈，融入清晨的人流。
阳光明媚，街道喧闹。
但叶青能感觉到，至少有五道目光，从不同的方向，同时锁定了他们。
暗流，已经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