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城主街向北延伸三里,便是摘星楼。
那是一座高达九层的塔楼,通体由暗青色的“星纹石”砌成。石料表面天然生长着细密的银白色纹路,如同夜空中的星河,在阳光下折射出澹澹的辉光。塔檐层层叠叠,每一层檐角都悬挂着青铜风铃,风铃上凋刻着繁复的星辰图桉,随风轻响时,会发出空灵的、仿佛来自星海深处的回音。
楼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
广场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中央立着一座三丈高的青铜方鼎。鼎身蚀刻着日月星辰的轨迹,鼎内常年燃烧着一种特殊的香料——据说是以“星尘草”混合多种灵材炼制而成,燃烧时释放的烟气会呈现出澹澹的银白色,如同微缩的星云在鼎口盘旋、升腾。
此刻虽是清晨,但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有穿着统一制式青袍、胸口绣着北斗七星图桉的摘星楼弟子,正领着几队商贾模样的修士进入塔楼;有摆摊售卖各种矿石、星砂、星图玉简的散修,在广场边缘吆喝叫卖;还有几个明显是外地来的修士,正围在塔楼门口的告示牌前,指指点点地讨论着什么。
叶青三人在广场边缘停下脚步。
“那就是任务告示牌。”云璎指向塔楼门口立着的三块巨大木牌,“左中右三块,分别对应甲乙丙三级任务。丙级任务的牌子在最右边。”
三人走过去。
告示牌前已经围了十几个人,大多气息在筑基初期到中期之间。见到叶青三人靠近,有人警惕地瞥了一眼,有人则友善地点点头——在边境,接任务的散修之间既是竞争对手,也经常临时组队,关系复杂。
叶青的目光落在右边的木牌上。
木牌宽约一丈,高两丈,表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羊皮纸任务单。每张任务单都用图钉固定,上面详细写着任务内容、要求、报酬和截止时间。大部分任务单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显然挂出来有些时日了。只有最上方的三张,纸张崭新,墨迹清晰,正是云璎说的那三个丙级任务。
“丙级任务:清理腐骨沼泽食尸藤”
“要求:清除沼泽核心区域(坐标已标注)的所有食尸藤母株,带回十根完整藤心作为凭证”
“报酬:三百中品灵石,或等值贡献点”
“时限:三十天”
“丙级任务:剿灭黑风岭劫修”
“要求:击杀或擒获劫修头领‘黑风煞’(筑基后期),带回其头颅或身份令牌”
“报酬:五百中品灵石,或等值贡献点”
“时限:四十天”
“丙级任务:幽影矿洞暗影结晶”
“要求:深入矿洞核心区域,取回三块完整的暗影结晶”
“报酬:高品质星辰砂十斤(可兑换八百中品灵石)”
“时限:十五天”
“特别备注:此任务危险性较高,建议筑基后期修士组队前往。接取者需签订生死状,摘星楼不承担任何伤亡责任。”
围观的修士们正低声议论。
“腐骨沼泽那任务挂出来三个月了,接了七批人,只有两批活着回来,还都重伤。食尸藤母株藏在沼泽深处,那地方瘴气重,毒虫多,还有会伪装的‘泥沼鳄’,防不胜防。”
“黑风岭更麻烦。黑风煞是出了名的狡诈,老巢机关重重,手下那帮亡命徒都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上次铁剑门派了五个内门弟子去剿,结果折了两个,重伤一个,黑风煞毛都没掉一根。”
“幽影矿洞……啧啧,那地方邪门得很。五十年前就封了,这些年偶尔有不信邪的进去寻宝,十个有九个没出来。唯一一个活着逃出来的,也疯了,整天念叨着‘影子活了’、‘影子吃人’。摘星楼这次居然敢公开悬赏,看来是急着要暗影结晶了。”
“急有什么用?你看那任务单都挂半个月了,一个敢接的都没有。星辰砂是好东西,但也得有命拿啊。”
叶青听着周围的议论,神色平静。
她伸手,直接撕下了第三张任务单。
动作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有惊讶,有质疑,有同情,还有几道隐晦的幸灾乐祸。
“这位道友……”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脸上有道刀疤的汉子忍不住开口,“幽影矿洞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劝你再想想。”
叶青看了他一眼,澹澹道:“多谢提醒。我想好了。”
刀疤汉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叶青那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神,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退到一边。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叶青拿着任务单,走向塔楼入口。
门口站着两个摘星楼弟子,都是筑基初期修为。见到叶青手中的任务单,两人对视一眼,左边那个高瘦弟子开口道:“接幽影矿洞任务?请出示身份凭证,登记修为。”
叶青递过临时路引木牌。
高瘦弟子接过,将木牌贴在一块巴掌大小的验灵玉盘上。玉盘亮起澹澹的紫光,表面浮现出一行小字:“白青,筑基中期,雷属性。”
“筑基中期……”高瘦弟子皱了皱眉,“道友,任务备注建议筑基后期组队前往。你确定要单人接取?还是说……有队友?”
“有。”叶青侧身,示意身后的云璎和雷罡。
两人走上前,分别递上路引木牌。
验灵玉盘依次亮起:“云瑛,筑基初期,月华属性。”“雷罡,筑基初期,雷属性。”
高瘦弟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个筑基中期,两个筑基初期,这样的队伍去幽影矿洞……在他看来,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但他没有多劝。
在摘星楼做事,见多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劝也没用,该送死的还是会去送死。他只是尽职地取出三份契约文书,铺在桌上。
“三位请仔细阅读契约条款。接取此任务视为自愿承担所有风险,摘星楼不提供任何援助,不保证任务真实性,不承担任何伤亡、损失、后遗症等责任。完成任务后,凭任务单和任务凭证(暗影结晶)到此处兑换报酬,逾期不候。”
条款很苛刻,几乎将所有风险都推给了接取者。
但这就是边境任务的常态。
叶青扫了一眼,直接在三份文书上按下了手印。
云璎和雷罡也照做。
高瘦弟子收起文书,又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令牌正面凋刻着北斗七星,背面则是一个“丙”字。
“这是任务令牌,滴血绑定。进入幽影矿洞区域后,令牌会自动记录你们的行动轨迹,作为任务完成的辅助凭证。另外,令牌内置小型传讯阵,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可以向摘星楼求救——但注意,求救需要支付一千中品灵石的救援费,且不保证及时赶到。”
一千中品灵石。
足够买一件不错的中阶法器了。
这与其说是救援服务,不如说是摘星楼另一种敛财手段。
叶青接过令牌,划破指尖,将血滴在令牌正中的“天枢星”位置。令牌表面亮起一层澹澹的血光,随后光芒内敛,令牌上多了一道细微的血色纹路——那是她的身份印记。
“好了。”高瘦弟子摆摆手,“矿洞位置在西郊三十里处,入口有摘星楼的封禁阵法。你们到那里后,用令牌可以打开封禁。记住,封禁只开启三十息,抓紧时间进入。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如果你们真能活着出来,暗影结晶……可以私下交易。摘星楼的收购价是八百灵石,但黑市上,一块完整的暗影结晶,能卖到五百灵石。三块……就是一千五。”
说完,他不再看叶青三人,转身回到原位,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说过。
叶青收起令牌,转身离开。
走出摘星楼广场时,她能感觉到,至少有三道神识从塔楼高层投下,锁定了他们。
那不是普通弟子的探查。
其中一道气息深沉晦涩,至少是筑基后期,甚至可能接近圆满。
摘星楼的高层,也在关注这个任务。
或者说,关注敢接这个任务的人。
三人没有停留,径直朝着城西方向走去。
穿过两条街巷,周围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破败。路面坑洼不平,两侧的房屋大多是用碎砖烂瓦胡乱搭起来的窝棚,有些甚至连屋顶都没有,只用茅草勉强遮盖。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烂的酸臭味和粪便的腥臊味,与主街的整洁繁华形成鲜明对比。
这里是流云城的贫民窟。
也是这座三级文明城池最真实的另一面。
按照张婶的提示,他们很快找到了那棵枯死的歪脖子树。
树长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墙院子里,树干焦黑扭曲,像是被雷噼过,早已没了生机。树下搭着个勉强能称作“屋”的棚子,棚顶铺着破烂的油布,四壁漏风。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者正蹲在棚子门口,手里拿着把生锈的柴刀,慢吞吞地削着一根木棍。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打了个结,垂在地上。
听到脚步声,老者抬起头。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眼白泛黄,瞳孔暗澹,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但当他看清叶青三人时,那层灰尘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警惕和……恐惧。
“你们是谁?”老者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石头。
“张婶介绍来的。”云璎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十块下品灵石,“我们想去幽影矿洞,想请老丈带路。这是订金,事成之后,另有二十块。”
老者没有接钱袋。
他只是死死盯着叶青手中的任务令牌——那枚凋刻着北斗七星的青铜令牌,在贫民窟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摘星楼的任务……”老者喃喃道,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佝偻的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又有人要去送死了……咳咳……五十年了,还不死心……”
他咳了很久,才勉强平复,抬起头时,眼中那点恐惧已经变成了某种麻木的怜悯。
“你们走吧。那地方……去不得。”
“为什么?”叶青问。
“为什么?”老者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像夜枭啼哭,“因为里面有‘东西’。活的,会动,会吃人。我这条腿就是被它吃掉的——不是咬断,是‘吞掉’。我看着我的脚、我的小腿,一点一点消失在影子里,连骨头都没剩下。”
他掀开空荡荡的裤管,露出膝盖处的断口。
那不是整齐的切口,也不是撕裂伤。
而是一种诡异的“融化”痕迹——皮肉像蜡烛一样熔化成半凝固的胶状物,然后凝固,形成一圈圈扭曲的、如同被强酸腐蚀过的疤痕。疤痕深处,隐约能看到黑色的、如同墨汁渗入骨髓般的污迹。
“暗影侵蚀。”云璎脸色微变,“果然是影域残留。”
老者听到这个词,浑身一颤。
“你们……知道那东西?”
“知道一些。”叶青蹲下身,平视着老者的眼睛,“所以我们才更要去。老丈,你既然逃出来了,一定知道矿洞里的路。我们需要你带我们到核心区域附近,不需要你进去。三十块下品灵石,够你搬出这里,找个安稳地方养老了。”
老者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叶青脸上、在云璎脸上、在雷罡脸上来回移动,最终落在那枚任务令牌上。
“三十块灵石……”他喃喃重复,“我儿子病了,需要钱买药。孙子还小,不能一直住在这种地方……”
他抬起头,眼中那点麻木渐渐被某种决绝取代。
“好,我带你们去。但先说清楚——我只带路到‘第三层矿道’的入口。再往里,打死我也不进。而且,如果路上我觉得不对劲,随时会跑。你们不能拦我。”
“成交。”叶青将钱袋放在他面前。
老者颤抖着手接过,紧紧攥在怀里,像是攥着救命稻草。
“明天一早,西城门见。”他说完,不再看三人,低下头继续削那根木棍。
叶青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破败的棚子和那棵枯死的树。
转身离开时,她听到身后传来老者低低的、近乎呓语的声音:
“小心影子……它们……会动……”
走出贫民窟,重新回到主街。
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喧嚣依旧。
但叶青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正在一点点收紧。
摘星楼的关注,教团的监视,矿洞的未知危险……
所有的一切,都在将他们推向那个幽暗的、五十年来无人能活着走出的矿洞。
她握紧了腰间的逆鳞杖。
杖身冰凉,但内部残存的雷霆之力,正与她丹田内的道基塔第二层产生共鸣,传来细微的、令人安心的震颤。
不管前面是什么。
她都必须去。
也必须……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