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李诺刚端起搪瓷缸,马全有的声音就从电台那边炸过来:
“李工!北京急电!又是最高层!”
李诺放下缸子,接过电文。
内容比上次还短:
“你部‘肌肉展示’方案已批。按以下原则执行:一、只展示非核心技术。二、只邀请友好国家观察员。三、展示过程全程录像,可选择性对外公开。四、你部负责人需接受一次内部采访,用于存档。时限:七十二小时。”
李诺盯着那几行字。
非核心技术。
友好国家观察员。
全程录像。
内部采访。
这是要把列车技术,从军事机密,变成政治筹码。
“周晓白,”他转身,“友好国家观察员,大概会来哪些人?”
周晓白翻了翻刚收到的另一份电文。
“苏联、朝鲜、东德、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罗马尼亚、保加利亚——一共八个国家,二十三个观察员。”
她顿了顿:
“带队的是苏联远东军区的一名中将,叫崔可夫。”
李诺愣了一下。
崔可夫?
斯大林格勒保卫战那个崔可夫?
“他来干嘛?”吴建国凑过来,“咱们这破车,用得着惊动他?”
李诺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辆绿皮列车。
破车?
这破车,刚把美军吓得暂停进攻。
这破车,刚让最高层决定“展示肌肉”。
这破车,现在要迎来八个国家的观察员。
包括二战名将。
“孙虎,”他转身,“护盾能量还剩多少?”
“百分之三。”孙虎说,“上次演示用掉太多,还没恢复。”
“够不够再演示一次?”
孙虎想了想。
“够。但只能演示一分钟。再多就崩了。”
“一分钟够了。”李诺说,“不演示护盾,演示别的。”
“别的?”
“对。”李诺指着计算机,“演示数据处理。让他们看看,咱们这台破机器,一秒钟能算多少东西。”
上午十点。
基地开始大扫除。
不是普通的扫除。
是把所有能藏起来的东西全藏起来,所有能露出来的东西全擦干净。
孙虎带着人把那根大天线的外壳擦了又擦,擦得锃亮。
吴建国把计算机的机箱盖打开,把里面的灰尘吹干净。
周晓白把那些破译的电文全锁进保险柜,只留几份无关紧要的摆在外头。
马全有把电台的频率表重新调了一遍,确保演示的时候不会串频。
张小虎站在旁边,看着这些人忙活。
“李工,”他问,“那些外国人,来干啥?”
李诺想了想。
“来看咱们有多厉害。”
“然后呢?”
“然后……”李诺顿了顿,“然后他们回去,告诉他们的领导,中国有个地方,有些很厉害的东西。别惹中国。”
张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又问:“那耿叔的事,能告诉他们吗?”
李诺沉默了几秒。
“不能。”他说,“老耿的事,是咱们自己的事。”
张小虎低下头。
没说话。
但李诺看见,他攥紧了拳头。
下午两点。
第一批观察员到了。
苏联人。
三辆吉普车,下来五个人。
领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
崔可夫。
李诺在历史书上见过他的照片。
斯大林格勒保卫战,他的部队守了整整六个月,硬是把德军拖死在废墟里。
现在,这个老头站在他面前。
用俄语说:
“你就是李诺?”
李诺用俄语回答:“是。欢迎崔可夫同志。”
崔可夫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年轻人,”他说,“你的俄语带着莫斯科口音。在哪儿学的?”
“大学。”李诺说,“选修课。”
“选修课?”崔可夫笑得更开心了,“你们中国的大学,选修课能教出这种水平?”
李诺没回答。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崔可夫同志,请。”
下午两点半。
演示开始。
第一项:数据处理。
吴建国坐在计算机前,手指在键盘上飞。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字。
一秒钟。
一千次加减法。
崔可夫盯着屏幕,眼睛眯起来。
“这台机器,”他问,“是你们自己造的?”
“是。”李诺说,“全部国产。”
崔可夫沉默了几秒。
“苏联最先进的计算机,一秒钟能算五百次。”他说,“你们这台,比我们的快一倍。”
李诺没说话。
他知道,苏联人最在乎的就是这个。
技术优势。
现在,中国在某些领域,比他们强了。
哪怕只是一台计算机。
哪怕只是“非核心”成果。
也够了。
下午三点。
第二项:电子干扰模拟。
孙虎打开那根天线,调到最低功率。
吴建国在计算机上运行一段程序。
马全有戴上耳机,调到一个特定频率。
耳机里,原本清晰的通讯信号,突然变成刺耳的杂音。
崔可夫接过耳机,听了几秒。
放下。
他看着李诺。
“这个,”他问,“就是你们用来对付美军的?”
李诺点头。
崔可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那根天线。
看着那辆列车。
看着那些正在训练的学员。
“李诺同志,”他说,“你们这些东西,让美国人做了好几个噩梦。”
他转过身:
“也让苏联人睡不着觉。”
李诺心里一紧。
但脸上不动声色。
“崔可夫同志,”他说,“这只是非核心技术。”
崔可夫盯着他。
“非核心?”他笑了,“那核心技术,是什么样的?”
李诺没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
笑得像老耿。
下午四点。
演示结束。
其他国家的观察员陆续到齐。
东德人带来了精密仪器,想测量那根天线的信号强度。
波兰人带来了照相机,对着列车拍了又拍。
捷克人围着计算机转,嘴里念念有词。
匈牙利人试图跟张小虎搭话,但张小虎一句外语都不会,只能瞪着眼睛看他们。
崔可夫站在一边,看着这些。
不说话。
就看着。
五点整。
观察员们走了。
基地重新安静下来。
李诺站在车门口,看着那些吉普车越来越远。
陈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苏联人,”她轻声说,“好像不太高兴。”
“当然不高兴。”李诺说,“他们以前是老大。现在发现老二有东西比他们强,能高兴吗?”
“那他们会不会……”
“不会。”李诺说,“至少现在不会。他们还要靠着咱们,在亚洲牵制美国。”
他顿了顿:
“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陈雪看着他。
昏黄的夕阳下,他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是得意。
不是担心。
是一种……
说不上来的复杂。
“李诺,”她问,“你在想什么?”
李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
表盘上,指针还停在九点五十二分。
“在想老耿。”他说,“要是他还在,肯定又要骂我。”
“骂你什么?”
“骂我太能装了。”李诺说,“装得连苏联人都睡不着觉。”
陈雪笑了。
笑得很轻。
但眼睛亮亮的。
“那你装得好不好?”
“还行吧。”李诺说,“至少没露馅。”
两人站在夕阳里。
看着那些吉普车彻底消失。
看着天边慢慢暗下来。
看着那根天线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李诺,”陈雪突然说,“你刚才那个笑,特别像老耿。”
李诺愣了一下。
“哪个笑?”
“就是崔可夫问你核心技术的时候。”陈雪说,“你那么一笑,跟老耿一模一样。”
李诺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怀表。
老耿的脸,在他脑子里笑。
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第五百九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