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员们离开后的第四个小时。
李诺正靠在车门口打盹,马全有的声音就从电台那边炸过来:
“李工!北京急电!加急!”
李诺接过电文。
内容很短:
“苏联专家组返回沈阳后,崔可夫直接致电莫斯科。内容不详,但据内线情报,他用了‘不可思议’‘远超预期’‘必须重新评估’三个词。另,东德和波兰专家组拒绝立即回国,要求延长停留时间。已批准。明日继续展示。”
李诺盯着那行字。
不可思议。
远超预期。
必须重新评估。
这是崔可夫说的话。
那个在斯大林格勒守了六个月、见过无数血与火的老将。
现在,用这三个词形容他们。
“李工,”吴建国凑过来,眼睛发亮,“这是不是说明,咱们装成了?”
李诺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装成了吗?
也许吧。
但更可能的是——
麻烦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早上七点。
那三架直升机又来了。
这次下来的不止十五个人。
是三十个。
崔可夫带队,身后跟着两倍于昨天的专家。
有苏联的,有东德的,有波兰的,还有——
李诺眯起眼。
那几个穿便装的人,走路姿势不对。
太直了。
像军人。
“崔可夫同志,”他迎上去,“今天人不少。”
崔可夫笑了。
“昨天回去开了个会,”他说,“大家都想来看看。”
他指着那几个走路太直的人:
“这几位是莫斯科来的。搞理论的。”
搞理论的?
李诺心里冷笑。
搞理论的用得着站那么直?
但他没戳破。
“请。”他侧身引路。
上午八点。
第一项展示:数据处理升级版。
吴建国坐在计算机前,手指在键盘上飞。
这次不是一千次加减法。
是一万次。
一秒钟。
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那些专家凑过去,眼睛瞪得像铜铃。
一个戴眼镜的苏联人掏出怀表,盯着秒针看。
一秒钟后,他抬起头。
脸白了。
“一……一万次?”
吴建国点头。
“一万次。”
那个苏联人把怀表收回去,退后两步。
不说话了。
崔可夫站在旁边,看着他。
“彼得罗夫,”他问,“苏联最先进的机器,一秒钟能算多少?”
叫彼得罗夫的苏联人沉默了三秒。
“……三千次。”
崔可夫点点头。
没说话。
但所有人都看见,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上午九点。
第二项展示:电子对抗升级版。
孙虎把那根天线的功率调到最高。
不是全功率。
是“展示级”最高。
吴建国运行了一段程序。
马全有戴上耳机。
然后——
那些专家随身带的收音机,突然全响了。
刺耳的杂音。
所有人慌忙去关。
关不掉。
李诺抬手示意。
吴建国按停程序。
杂音消失。
那些专家面面相觑。
一个东德人举起手里的收音机,对着它翻来覆去地看。
“这……这是干扰?”
孙虎点头。
“全频段。”他说,“只要在五百米内,什么信号都收不到。”
东德人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把收音机收起来。
什么都没说。
但李诺看见,他的手在抖。
上午十点。
最让李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波兰专家突然举手:
“能不能看看你们的维修车间?”
李诺愣了。
又是维修车间?
但他还是带他们去了。
维修车间里,孙虎正在车床上加工一个零件。
铁屑飞溅。
那台老掉牙的车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那些专家围过去,盯着看。
看了五分钟。
没人说话。
然后那个波兰专家指着工作台上的一排工具:
“这些,都是你们自己做的?”
孙虎看了一眼。
“大部分是。”他说,“有些是买的,坏了修,修不好就自己重做一个。”
波兰专家走过去,拿起一把锉刀。
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他转身,对同伴说了一串波兰语。
李诺听不懂。
但从表情看,应该是——
震惊。
崔可夫走过来,站在李诺旁边。
“李诺同志,”他轻声说,“你知道吗,波兰人以为你们所有的工具,都是从苏联进口的。”
李诺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们自己就是这样。”崔可夫说,“离开了苏联,他们什么都造不出来。”
他顿了顿:
“但现在,他们看见你们连锉刀都是自己做的。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李诺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波兰专家。
他们正在把车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一遍。
边看边记。
边记边摇头。
像在说: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上午十一点。
展示结束。
那些专家站在列车前面,集体沉默。
没人说话。
没人提问。
就那么站着。
看着那辆绿皮车。
看着那根天线。
看着那台计算机。
看着那些工具。
李诺站在车门口,等他们开口。
等了五分钟。
崔可夫终于走过来。
“李诺同志,”他说,“我有个请求。”
“请说。”
“我想再看一眼那块怀表。”
李诺愣了愣。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
递过去。
崔可夫接过来,捧在手心里。
看了很久。
表盘上,指针停在九点五十二分。
“那个老兵,”他问,“叫什么?”
“耿卫国。”李诺说。
崔可夫点点头。
把怀表还给他。
“耿卫国同志,”他说,“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转身,走向直升机。
走了两步,又回头。
“李诺同志,”他说,“你们中国人,了不起。”
然后他上了直升机。
三架直升机升空。
越来越远。
李诺站在车门口,看着它们消失在天边。
陈雪走过来。
“他最后那句话,”她说,“是真心话吗?”
李诺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至少现在,他是真的被震住了。”
陈雪笑了。
两人站在午后的阳光里。
远处,那根天线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近处,张小虎蹲在车门口,手里拿着那顶老耿的军帽。
发呆。
李诺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张小虎没回头。
“在想耿叔。”他说,“要是他在,肯定又要骂那些外国人。”
“骂什么?”
“骂他们没见过世面。”张小虎说,“一把锉刀都当宝贝。”
李诺笑了。
“你学得挺快。”
张小虎终于转过头。
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扯了扯。
像是在笑。
“李工,”他说,“我什么时候能学车床?”
李诺看着他。
十九岁。
刚死了最亲的人。
胳膊上还缠着绷带。
但眼睛亮亮的。
“明天。”他说,“明天就开始。”
张小虎点点头。
把那顶军帽戴在头上。
大了点,遮住半边眉毛。
但他就那么戴着。
站在阳光里。
像老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