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第十天。
李诺把自己关在机房三天了。
不是修设备。
是在想一件事。
一件越想越睡不着的事。
“李工,”陈雪端着饭盒推门进来,“三天了,你再不吃东西……”
“放着吧。”李诺头也没回。
陈雪没走。
她把饭盒放在桌上,走到李诺身后。
计算机屏幕上,是一行行破译的电文。
不是美军的。
是国内的。
是前线的战报。
每一份,都记着伤亡人数。
217高地,牺牲四十七人。
铁山主滩头,牺牲八十三人。
无名高地,牺牲五十二人。
三营,牺牲三十二人。
老耿,一人。
加起来,两百多。
陈雪看着那些数字。
又看看李诺。
他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胡子拉碴,三天没刮。
“李诺,”她轻声叫他的名字,“你到底在想什么?”
李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陈雪,你说咱们干这些事,到底是对是错?”
陈雪愣了。
“什么对不对?”
“技术。”李诺指着那些电文,“咱们用计算机破译情报,用天线干扰通讯,用护盾挡炮弹。这些事,救了人。”
他顿了顿:
“但也杀了人。”
陈雪没说话。
“那些美军,”李诺继续说,“也有爹妈,有老婆孩子,有想回家过年的人。他们死在咱们的技术手里,算谁的?”
陈雪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走到李诺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李诺,”她说,“你听我说。”
李诺看着她。
“那些美军,是来打咱们的。”陈雪说,“他们带着炸弹,带着枪,带着想占领这片土地的念头。他们不是来交朋友的。”
她顿了顿:
“老耿是怎么死的?是被他们打死的。”
“张小虎的胳膊是谁打伤的?是他们。”
“那些躺在坟里的战士,是谁杀的?是他们。”
李诺没说话。
“技术杀人?”陈雪说,“技术不杀人。人杀人。”
她站起来:
“咱们用技术,是为了让杀咱们的人少杀几个,让咱们的人多活几个。这不是错。”
李诺看着陈雪。
这个女人,平时话不多。
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上。
“你说得对。”他说,“但我还是睡不着。”
陈雪笑了。
笑得很轻。
“那是因为你是人。”她说,“不是机器。”
下午两点。
孙虎来找李诺。
“李工,”他说,“我有个事想不通。”
李诺看着他。
“什么事?”
“咱们那些技术,”孙虎说,“要是落到坏人手里,咋办?”
李诺心里一动。
“什么意思?”
孙虎挠头。
“我就是瞎想。”他说,“你看,咱们能干扰美军通讯,别人也能干扰咱们的。咱们能挡炮弹,别人也能研究出穿甲的。咱们今天救人的东西,明天可能就变成杀人的玩意儿。”
他顿了顿:
“这玩意儿,到底该不该搞?”
李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孙虎知道,他在想事。
“孙师傅,”李诺说,“你说得对。”
孙虎愣了一下。
“技术本身没好坏。”李诺说,“但用技术的人有。”
他转过身:
“所以咱们得管住自己。管住自己,不把技术往歪了用。管住别人,不让技术落到坏人手里。”
孙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怎么管?”
“立规矩。”李诺说,“定红线。什么能搞,什么不能搞。什么能给,什么不能给。什么人能教,什么人不能教。”
他顿了顿:
“从咱们自己做起。”
傍晚六点。
李诺召集所有人开会。
还是那间空屋子,还是那七个人。
李诺站在中间,看着他们。
“今天叫大家来,”他说,“是想说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他。
“技术。”
李诺说,“咱们搞技术的,得想清楚一件事——咱们干的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人说话。
“是为了杀人?”他自问自答,“不是。是为了救人。”
“但咱们干的事,确实杀了人。”他继续说,“那些美军,死在咱们的干扰下,死在咱们的情报里。这是事实。”
吴建国小声说:“可他们是来打咱们的……”
“我知道。”李诺说,“但正因为知道,才要想清楚。”
他走到白板前,写下一行字:
“技术伦理。”
“从今天起,”他说,“咱们定几条规矩。”
他写:
第一条:技术优先用于防御,不主动研发攻击性武器。
第二条:核心技术,绝不外泄。
第三条:培养人才,首先要培养人品。心术不正的,不教。
第四条:遇到技术被滥用的可能,宁可不用,也不乱用。
写完,他转身看着那几个人。
“这四条,从今天起,就是咱们的规矩。”
孙虎第一个点头。
“我同意。”
吴建国跟着点头。
周晓白点头。
马全有点头。
张小虎也点头。
陈雪站在李诺旁边。
看着他。
眼睛里亮亮的。
“李诺,”她轻声说,“你长大了。”
李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苦。
“不是长大了,”他说,“是被老耿打醒的。”
晚上九点。
李诺一个人坐在纪念室里。
对着老耿的照片。
那枚勋章放在桌上。
那四条规矩的草稿,也放在桌上。
他看着老耿的笑脸。
轻声说:
“老耿,你说我定的这四条,对不对?”
照片当然不会回答。
但李诺觉得,老耿笑得比刚才更深了。
像在说:
“李工,你总算开窍了。”
李诺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但他没哭。
只是把那张草稿折好,收进口袋。
和那块怀表放在一起。
(第六百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