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说完“稳才能久”的第三天。
地下工事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铁门被敲响的时候,李诺正在教张小虎焊一个振荡电路。马全有从电台那边跳起来:“有人来了!暗号对得上!是咱们的人!”
李诺放下烙铁,走到门口。
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脏兮兮的军大衣,脸上全是煤灰,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直。
张建国。
“李工!”他一嗓子吼出来,震得洞壁嗡嗡响,“可算找到你们了!”
李诺愣了三秒,然后一把抱住他。
“老张!你他妈怎么来了?”
张建国拍着他后背,拍得李诺直咳嗽:“前线撤下来休整,老子请了三天假,专门来看你们!”
两人松开,李诺上下打量他。
瘦了,黑了,左胳膊上还缠着绷带。
“受伤了?”
“没事,蹭破点皮。”张建国挥挥手,眼睛已经越过李诺,往里面张望,“听说你们这儿鼓捣出不少好东西?天线呢?计算机呢?让我看看!”
孙虎叼着烟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张建国,眼睛也亮了:“老张!你小子还活着呢?”
“活着活着!”张建国咧着嘴,走过去一拳捶在孙虎肩上,“孙师傅,你这烟还抽着呢?没被美军的炮弹呛死?”
“滚蛋!”孙虎笑骂,“你死了我都死不了。”
吴建国、周晓白、马全有、张小虎都围过来。张建国挨个打招呼,到张小虎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小子戴着顶军帽,站在角落里,眼神有点躲闪。
“这谁?”张建国问。
李诺顿了顿:“老耿的徒弟。张小虎。”
张建国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走过去,把张小虎的帽子摘下来,看了看,又给他戴上。
“老耿的帽子。”他说,“好好戴着。”
张小虎点点头。
没说话。
但眼眶红了。
上午十点。
会议室里。
张建国把那帆布包往桌上一倒,哗啦啦滚出一堆东西。
子弹壳、弹片、一个破收音机、几张皱巴巴的图纸、还有半包压缩饼干。
“这都是我从战场上捡的。”他指着那堆破烂,“这个收音机,还能响,就是收不着咱们的台。这弹片,美军的,能扎穿钢板。这图纸,从被击落的飞机上扒下来的,全是洋文,看不懂。”
他看着李诺:
“李工,我来就一件事——你们那些技术,能不能弄点前线能用的?”
吴建国插嘴:“我们天线刚改完,功率提升了……”
“天线?”张建国打断他,“那玩意儿太大,搬不上前线。我要的是小的,能揣兜里的,能用的。”
他指着那个破收音机:
“这东西,要是能收咱们的广播,战士们在战壕里就能听到消息。不用等通讯员跑断腿。”
又指着那几块弹片:
“这东西,要是能提前知道它从哪儿来,往哪儿落,战士们就能躲开。”
他看着李诺:
“李工,前线现在缺的不是大杀器,是能救命的小玩意儿。”
李诺没说话。
他看着那堆破烂。
想起陈雪说的“稳”,想起吴建国说的“强”,想起孙虎说的“牢”。
现在,张建国说的是“用”。
能用。
简单。
皮实。
坏了能修。
没电也能转。
这才是前线最需要的。
“老张,”李诺问,“你说的小玩意儿,具体指什么?”
张建国从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来。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
“这是我找战士们问的。”他说,“你看——”
他指着第一条:
“便携式对讲机。现在咱们用的那些,太大,太重,背不动。要是能有个小点的,一个班配一个,打起仗来就好使了。”
第二条:
“简易测向仪。美军的飞机一来,咱们只能靠耳朵听。要是能有个东西,指个方向,提前知道他们从哪儿来,高炮就能瞄得更准。”
第三条:
“防水手电筒。战壕里全是水,普通手电泡一会儿就坏。要是能有个不怕水的,晚上救伤员就好使了。”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整整二十多条。
李诺看着那些字。
每一条,都是人命换来的经验。
每一条,都是战士们用血写的。
他抬起头。
看着张建国。
“老张,”他说,“这些东西,我们能搞。”
张建国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李诺说,“但得一个一个来。先搞最简单的,搞成了,送前线试。试好了,再批量做。”
张建国一拍大腿:
“行!就这么干!”
下午两点。
会议室变成了临时研发车间。
吴建国拿着张建国那个破收音机,翻来覆去地看。
“这玩意儿,太老了。”他说,“换几个零件,能收咱们的频段。但要做到巴掌大……”
他挠头。
孙虎在旁边抽烟:“巴掌大?你当是变戏法?”
周晓白小声说:“要是用晶体管代替电子管,能小很多……”
“晶体管?”吴建国愣了,“咱们哪有?”
周晓白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箱子。
那是李国华留下的备件箱。
李诺走过去,打开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元件。
晶体管、集成电路、微型电容——全是二十一世纪的东西。
他拿出几个小管子。
递给吴建国。
“试试这个。”
吴建国接过,看了半天。
“这……这是什么?”
“晶体管。”李诺说,“比电子管小一百倍,省电一百倍,寿命长一百倍。”
吴建国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咱们之前怎么不用?”
“因为太少了。”李诺说,“这是备件,用一点少一点。但现在,前线需要,就用。”
傍晚六点。
第一个便携式对讲机样品做出来了。
巴掌大,半斤重,两个。
吴建国拿着一个,张建国拿着一个。
两人一个在工事这头,一个在工事那头。
吴建国按下通话键:
“老张,能听到吗?”
张建国手里的对讲机里,传来清晰的电流声,然后是吴建国的声音:
“老张,能听到吗?”
张建国愣了愣。
然后他对着对讲机喊:
“听到了!清清楚楚!”
他跑回来,抱着那个小玩意儿,翻来覆去地看。
“就这?”他说,“就这玩意儿,能顶以前一麻袋设备?”
李诺点头。
“能。”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
“李工,”他说,“要是早点有这个,老耿……”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
要是早点有这个,老耿也许不用冲出去扔手榴弹。
也许能提前听到敌人的动静。
也许……
李诺拍拍他肩膀。
“老张,”他说,“以后会有的。”
晚上八点。
张建国走了。
带着那两个对讲机样品,还有一张清单——上面是李诺承诺接下来要搞的东西:测向仪、防水电筒、简易雷达……
他站在铁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李诺、陈雪、孙虎、吴建国、周晓白、马全有、张小虎——七个人站成一排。
张建国敬了个礼。
“等我回来。”他说,“带着你们的东西,去救更多的人。”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李诺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陈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李诺,”她说,“你选对了。”
李诺没说话。
他看着手里的那块怀表。
表盘上,指针还停在九点五十二分。
但老耿的脸,在他脑子里笑得更开心了。